从一根手胶开始

第一章 手胶

九月的福州没有秋天的样子。
下午三点的太阳把操场烤得象一块刚出炉的烧饼，篮球场上的塑料地面被晒出一股说不清是橡胶还是化学品的气味。教程楼走廊里涌出来的学生像开了闸的水，哗啦啦灌进操场正中央那片临时搭起来的棚子下面，今天是社团招新日。
林见羽本来没打算来。
他高一，昨天刚报到，今天领完课本就应该回家了。但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忘了拿饭卡，饭卡夹在课本中间，课本在教室里。于是他折回去拿。拿完出来，路过操场，被人流裹挟着拐了个弯，然后就莫明其妙站在了社团招新的“集市”正中央。
这就是林见羽的人生常态：他很少做计划，也很少拒绝已经发生的事情。
“同学！篮球社了解一下！”
“摄影社！零基础可入！”
“辩论队，招新，最后一天，”
他一路被各色声音扫射，脚步没停，眼睛倒是很诚实；篮球社的摊位最大，横幅印得最炫，一个穿球衣的学长正单手转着一颗篮球，技术娴熟得象是拍GG，林见羽多看了两眼。
他初中打篮球，打得一般，但能跑。体育老师说他“弹跳不错就是手上活太糙”，翻译过来就是，除了跳什么都差点意思。但他喜欢打球的时候风吹过脸上的感觉，那种速度感。
篮球社，他想了一下要不要过去，然后脚步自己替他做了决定：还没走到，就被另一个声音截住了。
“同学，”
声音不大，但清，象是很确定他会停下。
他停住了。
摊位上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面前一。字体是普通的宋体，打印出来的那种，边缘还有点模糊，象是印表机墨不够了。
“同学你手腕挺细的，”女生看着他，笑了，“打羽毛球一定很省线。”
林见羽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她。
“……这是什么新型诈骗？”
女生笑得更开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和刚才那种“等着猎物上钩”的表情判若两人。
“羽毛球社。入团送手胶。”
林见羽眨眨眼。他知道羽毛球。他爸以前在楼下小区里和人打过，那种没有网、不划线、打到路灯杆上算界外的野球。他偶尔在旁边看过几眼。但他不知道什么是手胶。
“手胶是什么？”
女生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扁扁的塑料袋，抽出一根黄色的条状物，在他面前晃了晃。
“握把胶，缠在拍柄上的。防滑，吸汗，手感好。没有手胶的球拍，跟没有方向盘的汽车差不多。”
她把那根黄色的手胶放在他手里。“这是尤尼克斯 AC102，黄色的。”
林见羽低头看着掌心上的东西，很轻，摸起来有点涩，象是某种特殊的塑料薄膜，但比塑料要软。他试着扯了一下，有一点点弹性。
“手感好”这三个字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让他又多看了两眼。他以前没想过球拍还需要手感。他只是觉得球拍就是球拍，打出去就行了。
“羽毛球社，”他看了一眼桌子后面那个蔫巴巴的横幅，再看看篮球社那边正在转球的学长，做出了一个客观评价：“你们看起来有点穷。”
“不能说有点，”她毫不否认，“是非常。”
她指了指桌子上立着的一块纸板。林见羽刚才没注意到。马克笔写着：
林见羽看着那行小字，“真诚招新，不骗人。”说不上来为什么，他觉得写这行字的人一定和眼前这个女生是同一个，她不是那种会画大饼的人。她甚至懒得包装。
“所以你刚才说的‘打羽毛球省线......”
“编的，拉人话术。”她坦率得令人发指，“不过送手胶是真的。”
林见羽笑了一下。
这大概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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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毛球社现在几个人？”他问。
“，算上你的话，六个。”她飞快地接上。
“我没说我要加。”
“你没说不加。”她把一根笔推到他面前，“名字写在表格上，写完你就有六分之一的所有权了。”
林见羽低头看那张表格，上面已经写了几个名字。他扫了一眼：
钱多多、刘小北、陆一鸣。
三个名字三种字体，一个歪歪扭扭像蚂蚁爬的，一个龙飞凤舞自己看不懂的，一个工工整整像计算机打字的。
没有第四个人。
“你不是说五个吗？”林见羽指了指表格。
“她没把自己算上，”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是个圆脸的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桌子后面了，手里抱着一摞传单。传单印得太省墨了，上面的字只能靠猜。
“我叫钱多多，”男生自我介绍，然后指了指那张表格，“那个蚂蚁爬的是我写的。”
“我以为你叫’钱多多‘是说你很有钱。”
钱多多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混杂了贫穷、无奈、自嘲和某种莫明其妙的自豪。“我们家是开小卖部的，我爸妈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以后有钱，目前看来，还在实现的过程中。”
“他管羽毛球社的财务，”扎马尾的女生补充。
“公款总额：一百二十六块三毛，”钱多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记帐本，翻开，报出数字，动作流利得象银行柜员，“我们今年的目标是不吃散伙饭。”
林见羽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黄色手胶。二十五块。羽毛球社的公款只够买五根。而他手里这根，是他们刚刚送出去的。
贫穷，非常的贫穷。
但穷得居然挺有骨气。
“另外两个呢？”他问。
“刘小北，”钱多多朝操场东边努了努下巴，“那边发传单的就是。”
林见羽顺着方向看过去。一个嗓门巨大的男生正拦着两个路过的女生，“同学！羽毛球社！打羽毛球可以减肥！”两个女生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在滔滔不绝地介绍羽毛球运动的十大好处，第二条是“打羽毛球的男生普遍比较帅”。然后他就被其中一个女生的男朋友瞪了。
“他拉人的方式很独特，”林见羽评价。
“他的特长是脸皮厚，”钱多多说，“社内无法替代的人才。”
“陆一鸣呢？”
“学霸，”钱多多回答，“年级前十，正在教室里自习。他每天来羽毛球社纯粹是为了’强制运动‘，他妈说他要是不运动就会死在书桌前。”
“他打球怎么样？”
“很努力。非常努力。比任何人都努力。”
“所以，？”
“天赋负分。”
林见羽低头看着表格上那个唯一工整的字迹。陆一鸣。光是写在纸上的名字就透着一股“我很用功”的气息。他想象了一下这个人打球的样子，大概每一个动作都是经过理论分析和精确计算的。然后就是接不到球。
“所以，”他放下笔，看向扎马尾的女生，“这个社一共四个人，互相认识，关系不错，穷得坦荡，入社送手胶。本质上是个’我不想让这个社团解散所以才拼命拉人‘的故事。”
女生没有否认。她笑了一下，但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没那么亮，但更深，象是被人说中了什么。
“我是社长，”她说，“江晚晴，高三。”
“高三还有时间管社团？”
“高三就不能管社团了？”她偏了偏头，“我高二把这个社团从解散边缘拉回来一次，再拉一次也无所谓。”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象是在说“昨天吃了碗面”。但林见羽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野心，是舍不得。
他不知道一个快散架的羽毛球社有什么好舍不得的。但他知道一个人在什么东西上花了足够多的力气之后，就不太容易放手了。面馆是他爸妈的“舍不得”。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熬汤，一碗面卖十二块钱，做了十五年，不是因为能发财，是因为放手就不知道去干什么了。
“行吧。”
“行什么吧？”
“名字。”他拿起笔，在表格最后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见羽。
写完他把笔放下。江晚晴低头看了那个名字一眼，然后抬起头来，对着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心的。
“第六个。”
她把那根黄色手胶重新放到他手里，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下。
“回去找个拍子，缠上去。握拍的地方，从这里开始，一圈一圈往上缠。别缠歪了。缠歪了打球的时候会滑。”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拍子？”
“你有吗？”
“没有。”
“那就先拿着手胶，”她说，“拍子社里有。虽然只有六把，三把断线重穿的，一把拍框磕过的，一把柄裂了用胶带粘的，还有一把是我的，那把不借。”
“你的为什么不借？”
“那是我的。”
“……合理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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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羽走的时候，手里握着那根手胶。
操场上的社团招新还在继续。篮球社那边围了一群人，转球的学长已经升级到了转两个球的阶段。摄影社摆了几张洗出来的照片，色彩调得很漂亮。街舞社放着音乐，一个人在地上做着林见羽叫不出名字的动作。
羽毛球社的摊位孤零零地立在操场边缘。钱多多还在努力发传单，目前成功率大约是千分之零。刘小北刚被那个女生的男朋友赶走，正在物色下一个目标。陆一鸣还没下自习。
江晚晴一个人坐在桌子后面。她把那块“真诚招新。不骗人。”的纸板拿了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重新摆好。
然后她朝林见羽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她。
她举了举手，手里是另一根手胶，黄色的。
林见羽没举手。但他把手里那根握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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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已经是傍晚。
林记面馆的招牌亮着暖黄色的灯。店里坐了五六桌客人，对于一家开在老街上的面馆来说，这个时间点算不错的。林大河在开放式厨房里扯面，两条手臂一上一下，面团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陈素芬端着三碗面穿梭在桌子之间，嘴里同时报着三个菜名。
“见羽回来了？”她经过门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过头去喊了一嗓子：“大河！多下一碗！你儿子回来了！”
“我不饿，”
“不饿也吃。”
没有反驳的空间。林见羽在门口脱了鞋，换上拖鞋，钻进靠墙角的那张空桌子，这是他家的“自家位”。无论店里多忙，这张桌子永远是空的。
他把课本放在桌子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黄色手胶。
在面馆昏黄的灯光下，手胶的颜色看起来比白天更深了一点。他回想江晚晴说的缠法，从握拍的地方开始，一圈一圈往上缠。别缠歪了。缠歪了打球的时候会滑。
他现在没有球拍。但他还是试着在手心里绕了两圈，找一下手感。
那个涩涩的触感让他想起很多东西。想起他爸揉面的时候手上沾了面粉的那种触觉，不是滑，是一种刚好能抓住的摩擦力。想起初中打篮球的时候那颗旧篮球的皮面，磨光了的地方滑，没磨光的地方涩。想起第一次握住什么东西并且觉得“这个东西是应该这么握的”。
“手里拿的什么？”林大河把一碗面放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
“手胶。”
“什么东西？”
“羽毛球拍的握把胶。”
林大河愣了一下。然后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你要打羽毛球？”
“添加了学校的羽毛球社。”
“你不是打篮球的吗？”
“篮球没加，羽毛球社先截住我了。”
林大河看着林见羽的表情，知子莫若父，林见羽脸上那种“无所谓”的表情他见过太多次了。每次林见羽嘴上说“随便吧”“都行”“无所谓”的时候，手里都在做别的事，从小就这个习惯。嘴里说的和手里做的是两件事。
“给你去拿根拍子？”
“你有？”
林大河站起来，走到后厨和储藏室之间的那个小隔间，这个隔间什么都放：备用的椅子、过期的调料、一把破吉他、一台不制冷的电风扇。他翻了大概两分钟，拎出来一样东西。
一把羽毛球拍。
拍的年代大概可以追朔到上世纪。拍框是铝合金的，漆面磨得斑斑驳驳。拍在线全是灰，有几根交叉的地方已经毛了。握柄上本来应该有一层手胶，但现在已经磨没了，露出了底下黑色的底胶，底胶也老化发硬了。
“你爸年轻的时候玩的，”林大河把拍子递过来，“在楼下小区里跟你刘叔他们打的。后来，后来就开店了，没时间了。”
林见羽接过那把拍子。比他想的重。拍柄上没有任何握胶的地方粗糙得很，直接握上去一定磨手。
他把那根黄色手胶拿起来。然后按照江晚晴说的方向，从拍柄底部开始，一圈，一圈，往上缠。
手胶的弹性刚好适合这种弧度。每圈压着上一圈的一半，慢慢往上升。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不知道怎么收尾。江晚晴有没有说过？好象没有。
“裁缝胶带。”林大河递过来一截透明胶带。
“你还会这个？”
“以前缠过。”林大河看着林见羽把封口贴好，“你现在比我那时候装备好了。你那根手胶是专业的。我那时候，都是用橡皮筋。缠上去打球的时候橡皮筋会断。断了就再缠。”
“那你为什么还打？”
“因为，”林大河想了想，“因为打球的时候不用想面馆的事。”
林见羽看着手里那把老拍子和缠上去的新手胶。二十多年前的铝合金拍框，今天下午刚送的新手胶。黄色在灰色的拍柄上看起来格外扎眼，象是一个过了期的旧梦上面开了一朵新鲜的花。
他站起来，走到面馆门口，举起拍子，在路灯下面挥了一下。
重，挥速慢，阻力大。和他记忆里打篮球的时候那种轻快完全不一样。
但他挥第二下的时候，这次摆好了握拍的手型，拇指和食指之间的空隙刚刚好。手腕在挥到最后一刻有一个自然的甩动。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但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样东西，拍子不是死的。
它在空中划过的时候，空气从拍面缝隙里穿过去，发出极其微弱的一声“嘶，”。象是某种沉睡已久的动物在梦里翻了个身。
林见羽握着那把拍子，在福州九月闷热的晚风里站了一会。面馆里他爸在揉面，他妈的嗓门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对面杂货铺的阿婆正在收摊。头顶的路灯嗡嗡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缠好的手胶，黄色的，崭新的。和这把老旧的拍子格格不入。
“明天去球馆看看。”
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把球拍夹在腋下，转身走进面馆。
桌上的面已经坨了。他拿起筷子，把面搅开，大口吃了起来。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江晚晴站在社团招新的桌子后面，举着那根手胶，说：“同学你手腕挺细的，打羽毛球一定很省线。”
他笑了。
面的热气和笑声混在一起，在面馆昏黄的灯下很快就散开了。
但手里那根黄色手胶的触感，涩涩的、温热的、刚刚好能抓住的摩擦力，还在。
很久很久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