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桨飞机的轰鸣声在中甸(香格里拉)那条简陋的跑道上戛然而止。跨出机舱的那一刻,海拔三千多米的稀薄空气伴隨著刀子般的冷风,瞬间让若澜打了个寒噤。
叶飞没有停歇,他背著那包足以把人压垮的重装,在县城那条满是马粪味和红土的街道上,四处寻找愿意前往德钦並翻越孔雀山的司机。
“去丙中洛?从孔雀山走?”
县城一家亮著灯的小饭馆里,老板娘放下一碗冒著热气的酥油茶,看疯子一样看著叶飞,“小伙子,那哪儿是路啊?那是老马帮都不敢轻易走的石缝缝。现在雨季还没结束,路烂的不得了,你带著这么漂亮的姑娘送死呢?”
叶飞握著冰冷的杯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正努力適应高原反应的若澜,心里那股“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老乡说有路,开越野车可以过。”叶飞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老乡说的是驴子路!”老板娘啐了一口,不再劝,转身进了烟雾繚绕的后厨。
若澜看著叶飞有些侷促的神情,伸手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心依旧冰凉,还有细微的汗。这一刻,她露出了略带幸灾乐祸的微笑,因为此刻的叶飞看起来就像个做错了决定、却又要在女朋友面前死撑面子的普通男孩。
此时,在他俩对面一桌,趴著一个男人,他40岁左右,皮肤黝黑,披著一件更黑的老皮袄,就在2分钟前,还发出巨大的鼾声。此时却已睁开眼睛,一对黑溜溜的珠子,略带狡黠的盯著他们。“我可以带你们去。说个价吧。”
“真的?保证能到吗?”叶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保证到不了,最后一段路,什么车都开不过去,但是那里有当地的马帮,你们可以搭他们的马过去。”
“最后这段路,有多长?”
“骑马大概走一整天吧。不过我什么都不能保证,现在是雨季,路如果断了,你们就只能折返,或者下车等马帮。硬核的驴友都是这么玩的。”男人带著促狭的笑容。
叶飞略带迟疑的看向若澜。而若澜则鼓起勇气,轻轻的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当卡瓦格博峰(梅里雪山主峰)在万丈金光中露出那近乎神性的洁白峰尖时,两人正蜷缩在一部破旧的丰田62里。
这台车的车门关不严,漏进来的风带著冰川的寒意。黑皮袄坐在驾驶位上,一路上都在转动著巨大的方向盘,试图躲避路上那些足以把底盘磕烂的巨石。
“叶飞,你看那些花”若澜指著窗外。
隨著海拔升高,植被变得稀疏。山坡上不再是繁茂的森林,而是连绵不绝的乱石滩,在那赤红色的石缝里,竟然真的开著大片大片的白色小花。在呼啸的山风里,它们卑微地贴著地面,却开得漫山遍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是高山蕎麦。”叶飞侧过头,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温柔,“以前我妈说,这种花最贱,也最硬。雪盖住了它也能活,风吹歪了它也能长。我那时候总想,我才不要当蕎麦,我要当那种会飞的鹰。”
他自嘲地笑了笑,替若澜拉了拉衝锋衣的拉链。这一刻,若澜觉得他眼里的那种“锋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岁月和风沙磨出来的圆润。
中午时分,海拔爬升到了四千五百米。
丰田在一处巨大的塌方体前发出了一声濒死般的乾呕,发动机机盖里冒出了阵阵蓝烟。前方,原本就在地图上消失的“路”,彻底被半个山坡垮塌下来的红土和巨石截断了。
“过不去了,老板。”司机熄了火,推开车门,指著前方乱石嶙峋的山脊,“前面不远就是孔雀山埡口,塌方了,车子神仙也开不过去。你们要么调头回德钦,要么自己背著包翻过去,翻过去后才有马帮。”
叶飞跳下车,看著眼前这片完全超乎他预料的荒原。没有他想像中的“简易林道”,只有一条在碎石坡上若隱若现的、被蹄印踩出来的痕跡。
他的脸涨得通红,那是羞愧和高原反应共同作用的结果。这片大山从未向文明妥协过。
“对不起,澜澜。”叶飞背对著若澜,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以为老乡说的这条路,可以通车。”
“傻瓜,你都和我说过这条路的艰辛。我有心理准备。”若澜轻抚著叶飞的脸,眼里满是笑意。“我们去找马帮吧。”
那一晚,他们没能翻过埡口。
在距离山脊线还有几百米的高山草甸上,叶飞费力地支起了那顶高山帐篷。高海拔的寒气像钢针一样刺透睡袋,野营炉那淡蓝色的火苗在狂风中瑟瑟发抖。
李若澜因为剧烈的高原反应,头痛欲裂,只能蜷缩在帐篷一角不停地乾呕。
叶飞略带狼狈地跪在防潮垫上,一边笨拙地用挡风板护著火苗煮一锅麵条,一边用粗糙的手掌轻拍若澜的背。他的动作有些笨拙,但那股从他掌心传来的热量,却让若澜在那片死寂的荒原里感到了暖意。
“面好了,加了点火腿肠,你多少吃一点。”叶飞把碗递过来,火光映在他那张沾满了红土和汗水的脸上。
李若澜看著他,突然发现这个男人原来也会因为照顾不好女朋友而露出那种手足无措的、孩子气的慌乱。
“叶飞,”若澜接过碗,声音微弱却带著笑意,“这就是你说的美景吗?冷得要死,风大得像要把帐篷掀翻,连口面都煮不熟。”
叶飞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头,坐在她身边,紧紧地搂住她的肩膀。
“这就是我的家乡。这里海拔很高,连水都煮不开。”他低声呢喃,“它从来不温柔,甚至有点冷酷。但在这儿,我只是叶飞,一个大山的孩子。澜澜,谢谢你陪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走这一趟。”
帐篷外,来自雪山冷冽的狂风呼啸而过。而在帐篷內,两个流浪的灵魂,在那碗半生不熟的麵条热气中,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