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的阳光和华盛顿完全不同。
华盛顿的光总像落在石头和文件上,冷,硬,带著审视;而圣克拉拉的光更明亮,更通透,穿过车窗时,把路边低矮的建筑、停车场、棕櫚和一排排玻璃幕墙照得有些发白。
英伟达总部並不张扬。
至少在二〇〇八年,它还不像后来那个站在全球算力中心的庞然大物。这里更像一家忙碌而紧绷的工程公司,前台不大,走廊里贴著显卡海报,墙上有游戏画面、还有几块被拆开的 gpu模型。空气里有咖啡、塑料外壳和电子设备发热后的味道。
若澜跟在叶飞身边,安静地看著这一切。
她知道,这家公司现在在很多人眼里仍然只是显卡公司。游戏、图形、帧率,那些词离普罗米修斯似乎很远。可她也记得,昨天在华盛顿的小会客室里,叶飞说起英伟达时,声音里有一种很少见的篤定。
他们被带进一间小会议室。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男人走了进来。
黄仁勛的神情並没有像照片里那样和蔼可亲,而是一种具有压迫感的严肃。他的身材並不高大,动作也不夸张,可眼神很亮,像一块被磨得很薄的刀片。他先和叶飞握手,又向若澜点头致意,然后坐在桌对面,没有绕弯。
“mr. ye, i suppose i should ask whether you are here as an investor, or as my new boss.”
(叶先生,我想我得问一下,你是以投资人的身份来的,还是以我的新老板的身份来的。)
叶飞看著他。
“neither. i’m here as a friend, if you are willing to see me that way.”
(都不是,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以朋友的身份过来。)
黄仁勛没有笑。
“朋友通常不会在敲门之前,先买下那么多股份。”
这句话很锋利,却並不失礼。
叶飞点了点头。
“所以我今天先来敲门。”
黄仁勛看著他,等他说下去。
叶飞道:“我確实拥有足够影响董事会的表决权,也確实可以让很多事情变得不太舒服。但如果我今天是为了用资本压你,就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谈。”
他停了一下。
“我不想替你经营 nvidia。
黄仁勛的目光微微一动。
叶飞继续道:“我来,是想谈合作。”
“合作?”
“对。”
叶飞没有急著拿文件,只是看了一眼会议室墙上的显卡海报。
“我不希望 nvidia只成为一家优秀的图形晶片公司。”
黄仁勛的眼神冷了一点。
“图形晶片让 nvidia活下来。”
“我知道。”叶飞道,“所以我不会让你放弃游戏。游戏不是低级业务,它是现金流,是生態,是开发者,也是 gpu最早找到的商业入口。”
黄仁勛没有说话。
但他的敌意淡了一点。
叶飞继续道:“可图形不是终点。”
他伸手,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们一直在计算光影、纹理和多边形。可在我看来,gpu真正重要的地方,不是它会画图。”
黄仁勛的身体微微前倾。
叶飞道:“是它擅长把一个巨大问题,拆成无数个可以同时计算的小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这一次,黄仁勛看他的眼神变了。
投资人通常不会这样谈 gpu。他们谈市场份额,谈库存,谈毛利率,谈游戏周期,谈竞爭对手的价格压力。可叶飞说的,是这块晶片最底层的能力。
黄仁勛问:“你了解 cuda?”
“了解一点。”
黄仁勛没有笑,只是看著他。
“cuda真正重要的地方,不只是让科学家调用 gpu。”叶飞道。“它是把 gpu里面那种大规模並行计算能力,从图形渲染里解放出来。”
黄仁勛没有说话。
叶飞继续道:“过去,gpu的並行能力主要服务於图形。光影、纹理、像素、三角形,它们天然可以被拆成无数个小任务,同时交给很多计算单元处理。”
他停了一下。
“但这种能力不应该只用来画图。”
黄仁勛的眼神慢慢变了。
叶飞道:“物理模擬、材料筛选、金融蒙特卡洛、气候模型、药物分子、神经网络训练,本质上都有同一个需求:把一个巨大问题拆开,让成千上万个计算单元同时工作。”
他看著黄仁勛。
“cuda的价值,就是让程式设计师不必再绕过图形接口,不必把科学问题偽装成图形问题,而是可以直接调用 gpu的並行计算能力。
他停顿片刻。
“以后,做机器学习和神经网络的人,也会需要它。”
黄仁勛的眼神微微一凝。
“机器学习?”
“神经网络、模式识別、数据训练。”叶飞道,“现在它们还不够大,也不够好,很多人觉得这只是学术圈反覆热过又冷掉的东西。但我不认为它会永远停在那里。”
他没有把话说满。
“我不是说 nvidia明年就应该押注 ai,也不是说你们应该立刻把公司从游戏显卡转向机器学习。那太早,也太冒险。游戏和专业图形不能丟,cuda也不能靠一个还没成熟的市场硬撑。”
黄仁勛终於开口:“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让 nvidia把 cuda当成未来十年的基础设施来建设,而不是当成一个短期產品线来考核。”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这句话显然击中了黄仁勛。
叶飞道:“它一开始不会好看。开发者少,工具链粗糙,应用场景分散,財报不会立刻给你奖励。董事会里一定会有人问,为什么要为了那些还不赚钱的科学家、研究机构和工程团队继续烧钱。”
他看著黄仁勛。
“我的作用,就是在他们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站在你这边。”
黄仁勛沉默了一会儿。
“十年耐心听起来很好。”他说,“但投资人很少真的有十年耐心。”
“所以我今天不是以投资人的身份来。”
叶飞从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桌上。
文件封面只有一行字。
prometheus research initiative
普罗米修斯研究计划。
黄仁勛低头看了一眼。
叶飞道:“我有一个项目。马斯克在参与,spacex提供工程接口。拉里佩奇也在参与,google提供分布式计算、数据和软体能力。”
黄仁勛抬起头。
这几个名字让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不同了。
马斯克,spacex。 拉里佩奇,google。
这不是普通资本方拿来装饰计划书的名片。它们意味著工程、计算、人才和野心,也意味著这件事已经不是一次普通的產业投资。
叶飞看著他。
“但还缺一块。”
黄仁勛没有问。
他已经知道答案。
叶飞道:“算力底座。”
他把文件推到黄仁勛面前。
“普罗米修斯第一阶段不是造反应堆。我们不会假装自己已经知道核聚变商业化的唯一答案。第一阶段要做的是模擬、筛选、验证和叠代。”
黄仁勛翻开第一页。
上面没有口號,只有一行行需求。
等离子体模擬。
材料微观结构模擬。
高温超导材料筛选。
中子辐照损伤模型。
流体和热管理。
控制算法。
大规模並行优化。
机器学习辅助建模。
黄仁勛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叶飞道:“这些问题太复杂,太昂贵,也太慢。如果每一次判断都只能等实验室烧钱,普罗米修斯会在真正点火之前就被拖死。”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们需要一套可以快速叠代的计算体系。”
黄仁勛慢慢抬头。
“这不是普通客户需求。”
“对。”
叶飞道:“这是路线牵引。”
黄仁勛看著他。
叶飞继续道:“nvidia现在最重要的客户在游戏,在图形,在工作站。那些客户会推动你们把画面做得更快、更真、更漂亮。但普罗米修斯会逼著 nvidia回答另一类问题。”
他指了指文件。
“怎样让科学家更容易调用 gpu?怎样让並行计算从少数专家手里的工具,变成实验室可以长期使用的平台?怎样让 cuda不只是开发包,而是一整套科学计算生態?”
黄仁勛的眼神彻底认真起来。
叶飞道:“我希望 nvidia加入普罗米修斯,不是作为显卡供应商,而是作为算力基础的共同建设者。”
黄仁勛问:“你想让我把 nvidia的资源投到这个项目里?”
“不是全部。”
叶飞回答得很快。
“游戏业务不能停,专业图形不能停,现有產品路线不能乱。nvidia现在还没有资格放弃基本盘。”
黄仁勛的表情缓了一些。
叶飞继续道:“但我希望你成立一个长期团队,面向科学计算、cuda生態和大规模並行计算。普罗米修斯会给真实需求、真实预算、真实反馈。你们不需要凭空想像未来客户在哪里。”
他看著黄仁勛。
“我们就是客户。”
黄仁勛忽然笑了一下。
“听起来会是一个很难伺候的客户。”
“难伺候的客户,通常最有价值。”叶飞道,“因为他们会把產品推到原本到不了的地方。”
黄仁勛低头看著那份文件。
从生意角度,这很诱人。
金融危机正在逼近,消费市场隨时可能转冷,显卡周期並不可靠。可一个长期、稳定、高预算、技术需求极高的科学计算客户,足以让 cuda和 gpu通用计算不再只是未来故事。
从技术角度,它更诱人。
核聚变,spacex,google,普罗米修斯。
这些词放在一起,危险,也迷人。
黄仁勛问:“你要我加入的,不只是一笔生意。”
“生意只是让它活下来的方式。”
“那它真正是什么?”
叶飞看著他。
“一个文明探索计划。”
黄仁勛没有立刻说话。
叶飞道:“能源、计算、材料、控制、太空工程,这些东西现在被分在不同的行业里。但最终,它们会在同一个地方相遇。普罗米修斯想做的,就是提前把它们放到同一张桌上。”
他停了一下。
“马斯克负责把工程搭建起来,拉里负责把计算和数据组织起来。”
叶飞看著黄仁勛。
“我希望你负责让那张桌子下面,有足够快的计算火焰。”
黄仁勛靠回椅背,沉默了很久。
若澜坐在一旁,看见他眼里的锋利没有消失,只是方向变了。刚才那种面对资本的戒备,正在一点点变成工程师面对难题时的兴奋。
黄仁勛终於说道:“所以,我不是为投资人工作。”
叶飞点头。
“没错。”
黄仁勛看著他。
叶飞道:“我需要你为你自己已经相信的未来工作。”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加州阳光落在玻璃上,亮得有些刺眼。墙上的显卡海报,桌上的普罗米修斯文件,那些关於 cuda、並行计算、神经网络和科学模擬的词,在这一刻被某种看不见的线连到了一起。
黄仁勛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
“ok.”
他停了一下。
“i’m in.”
(我加入。)
叶飞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若澜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忽然明白,英伟达並不是被叶飞买下来的。
真正被点燃的,也不是一家公司。
而是一个原本就藏在黄仁勛心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