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真正安静下来时,已经很晚了。
外头的风彻底停了。厚雪压著屋檐,天地像被埋进了一层极深的白里。偶尔有积雪从屋顶缓缓滑落,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又很快重新归於寂静。
炉火烧得不算旺,却足够暖。
屋里只有一张窄床,李若澜把床上的被子重新理了一遍,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棉被,放到地上。
“晚上你睡床吧。”她低声说,“腿不能再受凉了。”
叶飞看著她,摇了摇头。
“我打地铺就行。”
“地上冷。”
“以前在车里睡惯了。”他笑了笑,嗓音却仍带著高原风吹久后的沙哑,“比这差的地方也睡过。”
李若澜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她终究没再坚持,只是蹲下身,把那床旧棉被铺平,又拿手压了压边角。火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安静得像很多年前上海冬夜里,她坐在檯灯下改稿子的样子。
只是那时候,窗外是霓虹。
现在窗外,是雪山。
叶飞坐在炉边,看著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五年太长了。
长到他已经快忘了,两个人安安静静待在同一个屋子里,是什么样子的感觉。
不再是痛,不再是疯了一样的寻找,也不是那些漫长到看不见头的无人区公路。
只是她在。仅此而已。
这幸福来得太突然,反倒让他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恍惚。仿佛只要炉火轻轻一晃,眼前这一切就会重新碎迴风雪里。
屋里很静。
炉子上的水微微响著,热气把窗纸熏出一层淡白。
过了很久,李若澜才轻声问:
“这几年你是不是经常受伤?”
叶飞怔了一下,低头笑笑。
“跑山的人,哪有不摔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李若澜却安静了下来。
她记得下午替他上药时,那条腿上不止一道旧伤。膝盖、脛骨、小腿外侧,甚至连脚踝都有陈年的撞痕。有些伤顏色已经发白,一看就不是这一年留下的。
那根本不是“摔过几次”能解释的。
她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我以前总觉得,你这种人,应该永远都不会停下来。”
叶飞抬起眼。“哪种人?”
“什么都敢做,什么都能贏的人。”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很淡,“好像天塌下来,你也会继续往前走。”
炉火轻轻炸开一粒火星。
叶飞低头看著地上的影子,过了很久,才低声说:“其实我很怕。”
李若澜手指微微一紧。
叶飞靠著床边,声音很低。
“后面几年最怕的,不是找不到你。”
“是有一天,我忽然想到——”
他停了停。
“万一真找到你了,你已经不想见我了怎么办。”
屋里一下静了。
窗外雪光映在窗纸上,白得发冷。
李若澜没有说话,只是低头轻轻拨了一下炉灰。
火光暗了些,又重新亮起来。
叶飞望著那点火,继续低声道:
“后来我还想过別的。”
“我怕你已经结婚了,怕你身边已经有人了。怕我找到你的时候,你看著我,就像看一个已经过去很多年的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可越平静,越让人难受。
因为那些念头,显然早已在无数个深夜里,被他一个人反覆想过太多遍。
李若澜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看他。
过了很久,才低低开口:
“刚来这里那两年我其实很怕黑。”
叶飞抬起头,看向若澜。
“这边冬天一停电,整个山谷一点光都没有。风一吹,窗户会一直响。”她轻声说,“有时候半夜醒了,会忽然觉得这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屋里安静得只剩炉火声。
“那时候,”她停了停,声音更轻,“我也想过你。” 叶飞呼吸微微一滯。“那时候想过回来吗?”
李若澜低声:“刚来这里那两年,我其实不太敢听上海的消息。”
叶飞抬头看她。
“有时候別人提起,我都会下意识绕开。”她低著眼,声音很轻:“可真没人提了,又会忍不住自己去想。”
炉火嗶剥作响。叶飞轻轻地嘆了口气。
她笑了笑。
“有一年冬天,我半夜梦见武康路下雨。”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全是雪。”
叶飞看著她,胸口忽然有些发堵。
因为他几乎能想像:
那个刚到高原、严重高反、整夜失眠的若澜,在半夜从梦里醒来,一个人坐在雪山脚下的黑夜里发呆。
而上海,已经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李若澜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只是低著头,看著炉子里慢慢塌陷下去的炭火,像是在看这些年那些已经无法真正说清的情绪。
有些思念太久了。
久到再说出口时,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炽烈。
它沉进了骨头里。
变成一种极深的安静。
过了一会,她又转向叶飞:“再和我说说你的5年,我想多听一些。”
叶飞望向炉火,思绪飞回了这5年的漫天风雪,他似乎想起了某个记忆碎片。
“有一次我在阿里那边陷车。”
“半夜零下二十多度。”
“我当时真以为自己要死那了。”
若澜手指轻轻收紧。
“后来呢?”
“后来躺车里,忽然想——”
他停了一下。
“我还没找到你。”
“就觉得不能死。”
李若澜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低著头,手指慢慢收紧,关节处泛出一点极淡的白。炉火在她眼底轻轻跳了一下,她却像没有看见,只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极细、极冷的东西轻轻穿过去。
她当然知道他说得轻。
而这五年他真正都经歷了一些什么,她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应他,又像是把喉咙里那点酸涩一点点压回去。
“以后別这样了。”她低声说。
不知过去多久,炉火渐渐小了。
李若澜起身,又往炉膛里添了两块煤。火苗被压下去一瞬,很快又从黑红的缝隙里重新亮起来,照得小屋里浮起一层安静的暖意。
她再坐回床边时,才发现叶飞已经靠著床沿睡著了。
大概是真的太累了。
这些年他在风里雪里跑惯了,连睡著时眉心也仍微微皱著,像一个人走了太久的夜路,即便终於停下来,也还不敢完全相信身边已经有了火光和屋檐。
李若澜安静地看了他很久。
白天重逢时那种撕裂般的震动,到了这一刻,终於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一种更深、更钝的心疼。她看著他被高原晒黑的脸,看著他眼下疲惫的阴影,看著那条被旧毯子半遮著的伤腿,忽然觉得这五年並没有真正从他们中间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坐在炉火旁,静静看著他们。
她轻轻俯身,把那条快要滑落的旧毯子重新替他盖好。
指尖碰到他肩膀时,她动作停了一瞬。
隔著衣料,她依然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残留的寒意和疲惫。她没有动,只是很轻很轻地停在那里,像是在確认这个人真的已经从漫长风雪里走回到她面前,不再只是梦里一闪而过的旧影。
叶飞没有醒。
李若澜垂下眼,低声到几乎没有声音:
“睡吧。”
这句话很轻,不像承诺,也不像原谅,只是一个人在漫长分离之后,终於允许另一个人暂时停在自己的屋檐下。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彻底停了。
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最远的雪峰后,慢慢浮起一线极淡的金色晨光。起初只是灰白,隨后那光一点点漫上山脊,將沉睡了一夜的雪山照出清冷而巨大的轮廓。
屋里仍旧很静。
炉火將熄未熄,旧课本、搪瓷缸、地上的铺盖和床边沉默的身影,都被晨光轻轻拢进一层淡金色里。
漫长的黑夜终究过去了。
而他们,终於重新在同一间屋子里,等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