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澜走出那栋小楼时,脚步轻得像是一片被风捲走的落叶。
她没有回头。走廊里冷白的灯光在玻璃门后渐渐退去,仿佛退出了她生命中最后一段关於“温暖”的幻觉。就在她踏上街道的那一秒,沉闷的惊雷毫无徵兆地在上海上空炸开,积压已久的乌云像是被刀刃割开,暴雨瞬间倾盆而下。
若澜没有躲。她走在武康路的梧桐树下,任由冰冷的雨水將她彻底浇透。雨滴重重地砸在脸上,和滚烫的泪水匯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天意,哪些是心碎。
她其实不是没意识过危险。
从咖啡馆那次见面开始,从凌仙儿那句过於自然的“他这几天每天看文件都看到很晚”开始,从叶飞告诉她“別多想”的时候开始,一种来自女性本能的不安就已在她的心底升起。可她还是回来了,昨天那个夜晚里,她已一点一点把心重新放回了这座房子里。她甚至已经决定,今天把生活重新搬回来,把自己真正地、完整地带回到他身边。
她是带著回家的心来的。
可最后看见的,却是另一个女人抱著他,亲吻他,颤著手去解他衬衫的扣子,而他没有推开。
这就够了。
很多事情,一旦亲眼看见,就再也回不到“我愿意理解你”的那一层去了。
若澜在暴雨中穿过半条街,回到了隔壁那栋属於他们的小楼。
推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可那种熟悉感在这一刻却化作了剧毒的讽刺。窗上的风铃叮噹响个不停,那是她亲手布置的家,此刻却冷得像一间冰窖。
她走到茶几旁,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在一张素净的便签纸上,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钝刀在心口生剜:
“我去支教了,別来找我祝你们幸福。
泪水决了堤一般,大颗大颗地砸在纸面上,將“幸福”两个字的字跡洇开成一片模糊的墨渍。
那一瞬间,一种巨大的、压倒性的疲惫感將她整个人吞没。若澜觉得全身的力气像被抽乾了一样,膝盖一软,重重地跌坐在地板上。她试图站起来,可那堵一直以来撑起她生活的、名为“叶飞”的墙,已经彻彻底底地塌了。
从大二那年起,她所有的逻辑、所有的未来、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是围绕著这个男人构建的。她从未想过,如果没有叶飞,她的世界该如何继续。
她趴在茶几上,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全是雨水敲打玻璃的巨大响声。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样伏了多久,只觉得天旋地转,指尖发麻,浑身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那是身体在剧烈情绪衝击之下,本能地进入了某种近乎空白的停滯。
整整半个小时。
如果这半个小时里,叶飞能推门进来,如果他能在那片墨渍干透前抱住她,或许一切还有挽救的余地。可是,房间里只有老式掛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和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
他没有回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胸口便像被人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她甚至控制不住地去想,在她离开的这半个小时里,那间办公室里会发生什么。想到那个已经鬆开的扣子,若澜的心像是被撕裂成无数碎片。她积攒起全身最后的力气,挣扎著站了起来。
窗外的雨势渐小,化作了淒清的细雨。若澜匆匆整理了一些证件和几件最基本的衣物。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曾打算重修旧好的“家”,然后拎起那个重逾千钧的布袋,消失在武康路尽头的黑暗里。
她离开了上海,从这座曾经见证了他两世纠缠的城市,彻底消失了。
与此同时,报社办公室里。
隨著凌仙儿颤抖的手指解开衬衫最上面的几颗扣子,一股凉意,猛地窜进了叶飞的胸膛。那股物理性的寒战,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瞬间击碎了他神志中那层麻木的雾气。
叶飞的瞳孔骤然清醒。他猛地抬起手,按住了仙儿那双不安分的手。
“仙儿,別这样。”
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不可转圜的拒绝。他用力推开了那个温软的身体,力道坚定。
“飞哥”凌仙儿跌坐在沙发一角,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那是羞耻与绝望交织后的惨烈。
叶飞没有立刻责怪她。
他只是坐在那里,呼吸很乱,眼神却比方更疲惫。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仙儿,你先出去。”
这句话不重,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可那种温和里,反而更有一种让人无从爭辩的疏离感。仿佛他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最后一点理智,在极其艰难地把事情重新往边界里拉。
仙儿站在那里,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喉咙里,却只剩下更深的慌张和无措。最终,她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时候,窗外又是一声闷雷。 暴雨还在下。
雨水砸在玻璃幕墙上,像无数细小却急促的鼓点,把整座城市敲得湿透发亮。叶飞一个人待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神情阴鬱地望著窗外那场咆哮的暴雨。不知为何,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不详感正像浓雾一样瀰漫在他心间。
他下意识地以为,这股心悸来自於大洋彼岸。毕竟,美国那边的反向调查已经摸到了 rabobank的接口,asml和英伟达的局面正处於断崖边缘。他以为自己是在为“命运”和“事业”感到不安。
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刚才,他弄丟了自己这辈子唯一的救赎。
雨停时,已经是深夜。
叶飞拖著一身的疲惫回到武康路的小洋房。他幻想著,或许若澜今晚会给他发个简讯,或许会让他去接她回来。
他推门进屋。
灯亮著,屋里却没有人。
那一瞬间,他心里忽然猛地一沉。
不是明確的判断,而是一种本能的、近乎动物性的惊觉,明明还没看见具体的东西,身体却已经先一步意识到了不对。
然后,他看见了茶几上那张纸条。
纸条被泪痕洇开,墨色斑驳,边缘甚至因为浸湿而微微捲起。那几行字很短,短得近乎残忍:
“我去支教了,別来找我祝你们幸福。”
一瞬间,叶飞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闪电从头到脚击穿。
不是比喻。
而是真的有那么一秒,他眼前什么都看不见,耳边也什么都听不见。整个世界像在那一刻猛地塌陷下去,所有白天还在他脑子里翻滚的帐户、英伟达、美国,全都被这张带著泪痕的纸条碾得粉碎,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空白的脑海里反覆爆裂——
若澜走了!她看见了!
叶飞死死盯著那张纸,手指发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几乎可以想像出她当时的样子:湿透的头髮,发白的脸,坐在这张桌前,一边掉眼泪,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写下这几个字。那种想像像刀一样,一刀一刀,往他身上最深的地方剐下去。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手,狠狠一拳砸在了旁边的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骨节瞬间擦破。
可那点疼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叶飞像疯了一样,额头抵著墙,接著又重重撞了一下。不是自残,也不是发泄,而是一种人在巨大失控中,本能地想用更强烈的物理疼痛,把自己从这场近乎窒息的精神崩塌里拽回来。可那根本没有用。越是撞,他心里那种“她本来是回来的,是他亲手把她推走了”的念头,就越清楚,越锋利,越像火一样烧得他整个人都要裂开。
他抓起外套,几乎是撞开门冲了出去。
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大了。
黑色e46 m3的引擎声在深夜的街道上猛地炸开,车灯刺穿雨幕,像一道发疯般衝出去的白光。叶飞死死握著方向盘,额角的青筋跳得厉害,眼睛里全是血丝,整个人像被某种彻底失控的力量推著往前冲。他去的第一个地方,是若澜的宿舍。
他甚至不敢想,如果她不在那里,自己该去哪里找她。
宿舍楼下的灯昏黄而潮湿,叶飞站在门口,雨水顺著头髮不断往下淌,身上的衣服早就湿透了。若澜的室友披著睡衣,睡眼惺忪地打开门,看见全身湿透、眼神狰狞的叶飞,被嚇得退后了一步。
“若澜呢?她在哪?!”叶飞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
那个室友看著他,怔了怔:“她没回来啊。”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斧,直接砍进了他胸口。
叶飞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
雨越下越大,天地之间只剩下密密麻麻的水声。他魂不守舍地从寢室楼走出来。冰冷的雨滴无情地浇在他额头的伤口上,將血跡冲刷得模糊一片。
叶飞站在路中央,任由雨水与泪水肆意流淌。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迷茫地望著这座灯火阑珊的城市,上海那么大,却再也没有一个坐標属於他和若澜。
他曾以为自己是这个时代的“盗火者”,是无所不能的神,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
有些东西,一旦弄丟,就不是靠力气、靠钱、靠眼光、靠再多的筹码,能够找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