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叶飞睡得很沉。
人在被极度疲惫拽入深渊时,理智往往是失效的。唯有靠另一个人的体温,靠呼吸里那点实实在在的熟悉感,靠半梦半醒间伸手就能触碰到的存在,身体才敢放任自流地坠入黑甜的沉睡。
他醒来时,天已大亮。
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缕浅白的日光,在地板上横切出一道细长的影,像是一把薄而冷的利刃,將昨夜那点曖昧的暖意缓缓划开。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街道上模糊的笛声,叶飞下意识地往枕边一摸,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已经开始散去的余温。
若澜已经走了。
他撑著身体坐起来,眼神里还带著未褪尽的恍惚。臥室门半掩著,餐厅那边飘来一阵极淡的米香。叶飞穿上拖鞋走出去,餐桌上摆著规整的早餐:一碗余温尚存的小米粥,两只边缘微焦的煎蛋,一碟切得细碎的咸菜,旁边压著一张便签。
字跡清秀且挺拔,一如若澜其人:
“我去上班了。你要照顾好自己。过几天再来看你。”
叶飞盯著那张字条看了很久。失落感像潮汐一样拍打上来,昨夜那种久违的圆满,仿佛只是命运慷慨借给他的一场短梦。可在那失落的底色里,又掺著一点极轻的暖意,像一团藏在灰烬下的火,虽然微弱,却仍在不动声色地发著热。
他想,至少她是真的回来了。那只碗、这张纸条,都在告诉他,这间洋房的指针终於重新开始摆动了。
而若澜那边,心情却比叶飞想像中还要好得多。
她低头修改著手头的稿件,整个人却透著一种难掩的轻快。那不是单纯的雀跃,而是一种经歷过拉扯、犹豫和冷静之后,终於在心里慢慢做下决定时才会有的柔软安定。她时不时地走神,脑海里划过的不是採访提纲,也不是今天要跑的新闻,而是昨夜那个卸掉所有防备、像个孩子般依赖著她的男人。
她已经决定了。今天下班就搬回去。
她不打算提前告诉叶飞。她甚至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画面:等到深夜他拖著疲惫推开门,看见玄关多出来的包,衣柜里掛回的裙子,浴室里並排的牙刷那种失而復得的震惊与狂喜,光是想想,就让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想给他一个惊喜。
叶飞到办公室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態比昨天明显放鬆了一些。
秘书送文件时敏锐地察觉到,这位连日来阴沉得像活火山的叶总,眉眼间终於有了点鲜活的人气。
没过多久,凌仙儿也端著咖啡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很简单的浅米色针织衫,长发低低束在脑后,手里那杯咖啡还带著淡淡的苦香。她把杯子轻轻放到桌边,声音一如既往地轻:“飞哥,咖啡。”
叶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几天她几乎都泡在公司里,帮著整理资料、盯著邮件往来、接驳不同律师团队的反馈。原本就纤细的人,这么一熬,脸色竟比前些日子更白了些,下巴也显得更尖。那种消瘦足够让人一眼看出来,她这几天並不比任何人轻鬆。
叶飞眼神顿了一下,忽然隨口问了一句:“昨晚你又在办公室忙到几点?”
凌仙儿明显愣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他今天会主动开口问这样一句近乎家常的话。她的手指在杯沿边轻轻收了一下,隨后才低声说:“习惯了,反正我帮不上什么大忙,能做一点是一点。”
叶飞看著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心里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异样。这些日子他只顾著盯帐户、盯博弈,几乎忘了身边这些跟著他搏命的人,也在被这场风暴一寸寸地消磨。
“你也別把自己耗进去。”他淡淡说了一句,更像是下意识的提醒。
可这句话落在凌仙儿耳中,却像是一滴滚烫的水,落进了枯涸太久的心田。她抬眼看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亮意,隨后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有时候,希望並不需要多么宏大。对於一个始终站在门外的人来说,哪怕只是门缝里透出的一丝光,都足以让她產生能够进入这个世界的错觉。
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在於,它总在你以为看到转机时,反手给你一个更深的耳光。
时近傍晚,窗外乌云渐渐积厚,天色阴沉。电话是阮钟明打来的。
叶飞看了眼来电显示,心里没来由地一紧:“怎么了?”
阮钟明那边没有寒暄,也没有任何铺垫,开口便直奔主题:“情况不好,而且比我们预想得更麻烦。”
叶飞握著电话,整个人慢慢坐直了些。
“先说asml。”阮钟明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话说得太快,连自己都压不住那里面的阴影,“前面那一轮停摆和违约,伤得比我们想像中重。原来那批合作方,现在多数都不愿意继续跟了。他们的意思很明確——终止合作,按条款收违约金。就算有一两个还没完全把门关死,也都在拖,没人肯再把身子压上来。”
叶飞握著手机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昨天才忍痛砍掉英伟达去保asml,还没来得及喊疼,后路就被彻底堵死了。这不仅仅是交易的失败,而是一种近乎侮辱性的、无声的嘲弄。
——他明明比这个时代所有人都更早知道未来的方向,明明已经花了这么长时间去潜伏、铺路,可到头来,最关键的那两扇门,却都在他眼前一寸寸地关上了。
“更麻烦的是英伟达那边。”阮钟明接著说道,语气里透著一股沁人的寒意。
“说。”叶飞闭上眼,吐出一个字。
“英伟达那边,本来按理说,交易既然已经取消,双方就该散了。”阮钟明说,“可问题是,他们现在没有散。”
叶飞眉心微微一跳。
“那几个交易对手,还有合作中介和持股平台,不约而同地提了同一个要求——要求对我们做dd(尽职调查)。理由是,违约金还没最终结清,合约在实质上不算完全终止,所以他们有权要求补充资金来源和控制链说明。”阮钟明特意清了清嗓子,好像为了不至於说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