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若澜没有再去那个弄堂口的小麵馆。
她逼著自己重新进入那种两点一线的机械生活:下班、公交、做饭。只是,每晚那只孤零零的玻璃杯旁,手机屏幕总会准时亮起。叶飞的简讯语气总是克製得近乎笨拙,像他这个人在感情里一贯的样子,不会兜圈子,也不会玩什么花巧,只是很直白地问她有没有按时吃饭,工作累不累,晚上海风大,要不要多加件衣服,简讯的最后总会带著一种笨拙且委屈的妥协,求她回家。
若澜没有答应,却也没有冷落。她会一字一句地回过去,聊工作,聊晚饭,唯独不聊归期。这种隔著屏幕的联结,像是一场无声的拉锯,明明身处两地,那股名为“想念”的荷尔蒙却在无线电波的穿梭中,反而被酿得愈发粘稠。
直到周六那个黄昏,若澜站在公交站牌前,看著远处渐起的霓虹,脚尖却不由自主地转了方向。那是某种生理性的惯性,也是心底那个名为“想念”的出口——那碗本该淡如水的阳春麵,在思念里冒著诱人的热气。
麵馆的推拉门还是那样嘎吱作响,风铃声碎了一地。
若澜跨进店门的那一刻,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卡座。叶飞坐在那里,面前並没有面,只有一杯已经放凉的茶。他显得有些憔悴,衬衫领口微微敞著,在听到风铃声回头的那一瞬,他眼底那抹原本灰败的色彩,像是被火石擦著,陡然亮得灼人。
“你来了。”叶飞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却掩不住那种失而復得的急促。
若澜抿著唇,努力维持著脸上的平淡,可指尖却不自觉地在包带上绞紧,“路过,顺便吃个晚饭。”
“我在这儿等了你三天。”叶飞走近两步,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像那晚的酒雾一样散去,“每天晚上,我盼著,你或许会来吃一碗麵。
若澜的心口猛的一疼,她看著他,眼神里已经带出一点隱约的嗔意与不忍,“你是不是有点傻。”
停了一下,她像是终於决定把那句本来並不想说的话说出来:“其实第一天晚上我就来了。”
叶飞愣住了,隨即脸上浮现出一抹混合著懊恼与自责的苦笑,“那天公司有个躲不掉的饭局,我喝醉了。”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迷离而温柔,“喝醉的时候,我好像梦到你了。梦里你抱著我可早上醒来,你不在,屋里还是冷的。那种感觉,比宿醉还难受。”
若澜垂下眼瞼,看著地砖上的纹路,没有说破那个“梦”的真相。她当然知道,那一晚並不是梦。她也知道,真正让他难受的,並不是醉酒之后的空,而是醒来之后,他终於確认那种空並非幻觉。
老板把面端了上来,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开来,像一层轻薄的雾,把桌子两端那点尚未真正靠拢的距离慢慢填平。
叶飞看著她,带著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思念:“这几天你过得好吗?”
简单直白的问题,藏不住的是深沉的关心。
若澜低头拨了一下麵条,筷尖轻轻挑起一缕白色的细线,又放下。她本来可以像过去这几天那样,用一句“还行”把所有不想说的东西都轻轻带过去,可在这一刻,面对著这个正安静看著她的人,面对著这张她曾经贴得那么近、如今却让她思念得发疼的脸,她忽然不想再把自己裹得那么严实了。
她抬头看他,眼眶已经有一点发热。
“不好。”她轻声说。
“每天都睡不好,明明累得要命,可一闭上眼,脑子里就乱,怎么都睡不著。”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却也更真实了些,“会想你。”
那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效果,甚至轻得像一阵风,可就是这样轻轻的一句,却把两人之间这几天所有绕开的东西都摊开了。像一道本来被云遮住的月光,终於还是从缝隙里照了下来。
叶飞的手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是温热的,带著一点轻微的用力,仿佛这几天里他一直压著的那份想念,终於在这一刻找到了一处真实的落点。
若澜没有抽开。
她就那样让他握著,甚至在那一瞬间,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回应他,也像是在回应自己。
“都是你害的。”她忽然低声说道。
叶飞微微一愣,“我?”
“不是你是谁。”若澜看著他,眼睛里湿湿的,语气却带著一种近乎小两口吵嘴的熟稔,“本来好好的,非要把事情弄成这样。害得我每天都睡不好,吃也不好,连坐车的时候脑子里都是你,半夜醒了还是你,白天开会写稿子的时候,停下来那一秒想的还是你。”
她眼神带著说不出来的嗔怪,但却渐渐变得柔和,“你满意了?”
叶飞看著她,眼神一下子就软了。
那不是被责怪后的无奈,而是一种更深的心疼,像有人用很轻的力气把他的心口慢慢按开,让他终於看到,这几天里难受的並不只是他一个人。
“都是我不好。”他说。
没有解释,也没有替自己开脱。 若澜原本还想继续数落他几句,可话到嘴边,却被这句过於乾脆的“是我不好”轻轻挡住了。她低头吃了一口面,像是在借这个动作缓一缓情绪,表情却渐渐放鬆。
两人之间的空气,在这一来一回里慢慢软下来。
那种熟悉感不是突然回来的,它像退潮之后一点点露出来的沙滩,本来就在那里,只是前几天被某种更猛烈的情绪盖住了而已。
叶飞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终於低声说:“跟我回去吧。”
他说得很直接,像他这个人在感情上一向如此,认准了就不愿意绕,也不愿意把最想说的话藏得太深。
若澜抬起头,看著他,眼神里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这句话迟早会来。
“不回。”她答得很快,语气却並不冷。
叶飞皱了一下眉,像是本能地想问一句“为什么”,可还没等他开口,若澜已加了一句:“你得把我追回来。”
她的唇角在此时挑起一抹调皮且不容置疑的“小架子”,像是终於在这段关係里,替自己拿回了一点久违的主动权。
然后又像是怕他没听懂似的,停了停,故意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补了一句:“咱们俩从一开始,就是我追的你。”
她看著他,眼睛里面还有一点尚未彻底散去的水意,却已经明显多了几分轻快的狡黠,“现在得重新来。你来追我。”
叶飞几乎没有犹豫:“好。”
那一个字说得稳稳噹噹,像一颗落地的石子,没有一点摇晃。
“好。”他说,“我一定把你追回来。”
若澜看著他,嘴角忍不住流露出一丝笑意,“本大小姐可不是那么好追的。”
她轻轻晃了一下被他握著的手,像是在提醒他这件事的难度,也像是在试探他的认真程度,“你追我,题目可得我来出。”
叶飞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那是他这个直男在面对“新规则”时最直接的反应,像是在心里本能地盘算这事究竟有多麻烦,可也就是这么一下,他便又很快收住了。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次她肯开口、肯提条件,已经是把那扇门重新开出一条缝了。別说出题,哪怕前面是整座上海城,他也得去挑战。
“行。”他说,“听你的。你出什么题,我都做。”
若澜低头想了想,筷尖在碗边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给某个念头找一个最合適的形状。
“我们在上海待了大半年,一起去过好多地方。”她抬起头,语速放得很慢,也很认真,“明天是星期天,咱们俩一大早就从各自住的地方出发,逛上海城。”
她看著他,眼神带著一点狡黠,也带著一点近乎孩子气的郑重:“你在整个上海找我。如果你找到我了”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还没想好措辞。
叶飞愣了一下,隨即皱起眉:“上海这么大,找不到怎么办?”
是的,这无异於大海捞针。
若澜笑了一下,那笑里带著一点不讲道理的轻盈,“那你就错过了重新开始的机会了。”
这句话说得半真半假,却偏偏让人无法不当真。
叶飞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眼神却一点点坚定下来。那种坚定並不热烈,反而像深水一样,越往下越沉,越沉就越无法动摇。
“我一定会把你找到。”他说。顿了顿,他的脸上又闪过自信的笑容,“你怎么会捨得让我找不到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麵馆里那盏旧灯微微晃了一下,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风铃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连空气都显得格外温柔。
若澜低头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他继续握著自己的手。
两碗面都快凉了,可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终於不再那么冷了。
有些关係,並不是在一次次解释里被修补回来的,它们真正重新生长,往往是在这样一个普通得近乎寻常的夜里——在一碗热气升腾的阳春麵之间,在几句带著嗔意的小小拌嘴之间,在两个人终於愿意重新承认“我想你了”的那一刻,时间才会从裂缝中慢慢回流,把那些曾被风吹散的东西,一点一点送回彼此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