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证券交易所开市钟声整整停止了4天,整座曼哈顿似乎都屏住了呼吸。当钟声重新响起的那一刻。对华尔街的那些精英来说,那才是灾难真正的开始;但对於葛秋生来说,那是他人生中最为惊心动魄的“收割日”。
航空股的崩溃是断崖式的。联合航空(ual)和美国航空(amr)的k线图在开盘的一瞬间,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箏,直挺挺地向深渊坠落。
葛秋生坐在希尔顿酒店的房间里,菸灰缸早已塞满了滤嘴,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著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字。每一分钟,帐户上的资產都在以一种荒诞的速度膨胀。
“平仓,全部平仓!”收盘前一刻,叶飞沙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当初投下的 9000万美金成本,在短短几个交易日內,像是在血泊中开出了诡异的繁花,最终在平仓的那一刻定格在了 10亿美金。
“老葛,这或许只是开始,我给你留下2亿美元,这是你接下来十年里在纳斯达克的全部的本金。不出意料接下来美股会进入一段极度的恐慌期。但是你也记得当初我们是怎么亏的底裤都不剩的,所以安全才是最重要的,用最安全的买权策略(put options)去做,並且一旦开始反弹,就立刻停止这轮交易。然后回来等待下一步指示。”叶飞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依然沉稳。
隨后的一个月里,葛秋生如同游荡在华尔街废墟上收割的幽灵。隨著美股一路爆跌,那2亿美金在复杂的金融槓桿和精准的期权博弈下,再次发生了原子裂变般的增长。到10月初,第一轮下跌结束的时候,葛秋生操作的那十个离岸帐户的余额,合计达到了40亿。但是由於叶飞的过于谨慎,葛秋生也错过了后续的下跌,事实上,这轮纳斯达克泡沫崩坏虽然迟到,但是终於还是来了,纳指波动中下行了整整一年。
美国的民航航班,也同样因此而全面停飞,faa彻底关闭了全美领空,直到3天后。叶飞和若澜经过了及其严苛的安检程序,终於登上了最早的航班,经洛杉磯,飞往上海。
联合航空的头等舱里,引擎的轰鸣声像是一种低频率的折磨。
叶飞侧过头,看著熟睡的若澜。她的睫毛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投射出两道阴影。他伸出手,想帮她掖一掖毛毯,若澜却在睡梦中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身体向远离叶飞的窗边挪了挪。
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叶飞似乎没有往心里去,他以为那只是高空长途飞行的疲惫。但在若澜心里,那个在曼哈顿浓烟前冷峻如刀的侧影,已经成了一道无法逾合的裂痕。在若澜的眼里叶飞正变的越来越陌生,越来越看不懂。
舷窗外漫天的星辰,慢慢的变成鱼肚白,叶飞看著窗外一夜无眠,心情略微有些烦躁,为了什么烦躁他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因为那天哈德逊河畔,若澜异样的眼神,以及而后几天她无意识的闪躲;或许是因为他离开杭州前一天,凌仙儿最后看向他的意味深长的那一眼。
虽然是在万米高空的密闭机舱內,此时的叶飞却总有一种想要去点燃一支烟的衝动。看著窗外的鱼肚白他闭上眼睛,他模糊的思绪向机舱外的前方飞去,瞬间便是万里,他似乎看见了那漫山遍野的蕎麦花,和在花海的尽头,那个弯腰劳作的女人的身影,此时这个身影回过头来,她似乎看见了叶飞,似乎正在向他招手 猛然间叶飞惊醒,舷窗外蓝天分外的明亮。而身边有个女孩正用略带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叶飞,你为什么流眼泪,是做了什么噩梦吗?”
“我我梦见了我的母亲,和我的家乡。”
“你的母亲,你的家乡,为什么你很少和我谈起这个话题。你似乎总是在躲避这个话题,以至於我总感觉你好像是从哪个石头缝里冒出来的。”若澜一本正经的看著叶飞,眼神略带疑问。
“澜澜,”叶飞再次闭上眼睛,声音有些低沉,“回国之后,我想带你去趟云南老家。见见我妈。”
若澜怔了怔,眼里的冰雪融化了一角:“你要回云南,雾里村?”
“是的若澜,我的家乡在梅里雪山的背后,那个云南和西藏交界的地方,丙中洛雾里村,我带你回去,是因为我想让我妈看看你,也想让你看看我妈妈。”叶飞闭上眼睛,但泪水仍从眼角滑下,“我不想带你回去,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男人。同时回去的路,也无比的艰险,我不想让你冒险。”
若澜抬起头,静静地注视著他。
“我四岁那年,他背著一个破烂的帆布包走了。没说去哪儿,没说干什么。我妈当时拉著我的手,站在村口那棵梨树下,一直望到天黑。”叶飞的声音沉了下去,那是一种揭开陈年伤疤的伤痛。
“后来的十几年,他再没有回过家。偶尔,乡邮电局就会通知去领匯款。五十、一百、两百。那些钱带著煤烟味、泥土味,甚至带著乾涸的血跡。我妈靠著这些钱供我上学,可是根本不够,所以我妈每天都在蕎麦田里劳作到天黑,而我一直到十几岁除了蕎麦粑粑,不知道其他食物的味道。”
“我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这样对我和妈妈。他在外面打工、流浪,也许还组建了別的家庭?我不知道。我只看到我妈在狂风里,为了省那几个电费钱,在油灯下缝补到眼睛半瞎。”叶飞眼眶微红,“他在我考上大学前的那年回来了,像条被踢断了腰的野狗,缩在门槛边抽旱菸。我没叫他一声爹,这辈子都不会。”
若澜的心在那一霎那抽紧,无比的疼痛。她跨过座位间隔,紧紧抱住这个在金融市场杀伐果断、內心却荒草丛生的男人。
“叶飞,別说了。我陪你回去。哪怕走断了腿,我也陪你去看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