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掛断以后,王健坐在沙发里,久久没有说话。
包厢里仍然吵得厉害,灯球旋转,鼓点轰鸣。可王健却像突然被人从那片廉价而热烈的青春狂欢里拽了出来,整个人陷进了一种罕见的沉默。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诺基亚,屏幕早已暗了下去,可父亲刚才那几句话,却像烧红的烙铁一样,还死死印在他的脑子里。
王健慢慢抬起头,看向叶飞。
四年同窗,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是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人。那个平日里穿著普通、话不多、偶尔替他救场考试的人,此刻坐在昏暗的灯影里,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仿佛刚才那通足以决定王家生死的电话,不过只是他隨手拨开的一片浮尘。
“老叶。”王健的声音有些哑,“我爸让我认真跟你交朋友。”
叶飞笑了笑:“王总是聪明人。”
“他说你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人物。”王健盯著他,“我想了想,这两种我都不亏。疯子能干大事,人物更能干大事。”
叶飞没有接话,只是把那根始终没有点燃的烟,轻轻放回桌上。
王健身体微微前倾,眼底那点富家子弟惯有的玩世不恭终於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后的兴奋。
“老叶,你刚才说帮我是见面礼。”他压低声音,“那正事是什么?”
叶飞看著他。
“你想不想贏一次?”
王健一怔。
“不是靠你爸,不是靠王家的厂子,也不是靠你口袋里那点钱去砸人。”叶飞的声音不高,却像刀锋一样稳稳切进王健心里,“我是说,用你王健自己的名字,在这个时代贏一次。”
王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句话,比任何关於金钱的许诺都更有力。
他从小不缺钱,也不缺別人奉承,可那些奉承大多不是给他的,而是给他父亲的,给王家的。他可以在k厅里一掷千金,可以在同学面前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可內心深处,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站在父亲影子下面的人。
而现在,叶飞问他,要不要用自己的名字贏一次。
“怎么贏?”王健问。
“网际网路。”叶飞说。
王健皱了皱眉:“就学校机房里那些破网页?还有网吧里那些聊天室?”
“那只是门口的灰。”叶飞淡淡道,“真正的东西在后面。”
“后面有什么?”
“生意。”
叶飞拿起桌上的空杯子,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杯壁,声音清脆,却让王健莫名安静下来。
“你家做出口,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小工厂最缺什么。不是机器,不是工人,甚至不是货。他们缺的是买家。海外採购商也一样,他们想找更便宜的供应商,却不知道中国哪家厂能接单,哪家厂靠得住。”
王健的眼神微微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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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做中介?”
“不是传统中介。”叶飞说,“传统中介靠信息不透明抽成。我要做的,是把信息摊到网上,让中国工厂和海外买家直接看见彼此。”
王健沉默了。
这话不玄。
甚至太实了。
订单难找,客户难伺候,中间商太狠,展会太贵,帐期太长——这些话,他从小在饭桌上听父亲骂过无数次。过去他只觉得烦,可现在,被叶飞这么一说,那些零散的抱怨忽然连成了一条线。
“怎么赚钱?”王健问。
“会员费,gg,撮合服务。以后还有交易信用、支付、物流,甚至整个商业基础设施。”叶飞看著他,“但第一步不用想那么远。第一步,只要让一批中国工厂相信,花一笔不大的钱,就能让海外买家看见他们。”
“谁会交钱?”
“想活下去的人。”叶飞说,“参加一次海外展会的成本,够他们在网上掛很多年。只要有一个工厂真的接到询盘,剩下的人就会像闻到血的鯊鱼一样扑上来。”
王健终於不说话了。
他忽然发现,叶飞不是在向他描述一个虚无縹緲的梦,而是在把一条能赚钱的路,一寸一寸铺到他眼前。
“所以你要做这个网站?”
“不是我一个人做。”叶飞说,“我要去杭州,找一个姓马的人。”
王健愣了一下:“姓马的人?”
“一个现在还很落魄、但將来会让无数人记住名字的人。”叶飞看著他,“我需要启动资金。”
王健几乎没有犹豫。
“多少?”
“十万。”
十万块。
在一九九九年,这不是小数。它足以在任何城市买下一套体面的房子。王健低头想了几秒,隨后抬起头。
“十万,我现在真拿不出来。”他说,“家里刚出了这档子事,我也不能再伸手问我爸要钱。我自己手里能动的,只有五万。”
叶飞看著王健,没有说话。
王健却像是怕他误会,立刻补了一句:“不是借你,是投你。”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王健自己都怔了一下。
可很快,他眼底那点被压住的火就烧了起来。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挺会花钱,车,酒,女人,面子,砸出去的时候挺痛快。可今天我才发现,那些钱花完了,除了让人背后叫我一声王大少,什么都没留下。”
他把菸头狠狠按进菸灰缸。
“五万,我全投了。”
叶飞看著他,眼神终於柔和了一点。
“五万也可以。剩下的缺口,我自己想办法。”他伸出手,平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这五万的收益,我给你四成。你出钱,我出方向和技术。以后赚了,你跟我一起上桌;亏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王健看著那只手,没有立刻握上去。
“老叶,我问一句。”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能不能给我一个保证?”
叶飞笑了笑。
“弱者才在乎保证,贏家只看胜率。”
王健一愣。
叶飞靠近了一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但既然你问了,我就给你一个私人保证。五年后,这五万块如果没有变成一个让你满意的数字,我叶飞,欠你五十万。你隨时可以来討。”
五十万。
王健的呼吸微微一滯。
那不是一句玩笑,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军令状。
他看著叶飞那双年轻却仿佛藏著风暴的眼睛,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战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强者拉上赌桌后的兴奋。
“好。”
王健一把握住叶飞的手。
“我赌了。”
他顿了顿,又像是不放心似的补了一句:“不过说好了,老叶。以后你真发达了,別把我踢下车。”
叶飞握著他的手,笑了笑。
“只要你不跳车,这辆车会开得很远。”
包厢另一头,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喝酒,有人在为即將散场的青春挥霍最后一点廉价的热闹。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ktv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两个年轻人已经完成了一场足以改变未来二十年商业版图的盟约。
叶飞端起那杯尚有余温的绿茶,轻轻抿了一口。
在这喧囂的1999年元旦之夜,他知道,自己已经在命运的赌桌上,推下了第一枚足以引爆时代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