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回北京的列车时,那种被现实抽乾的虚脱感,让叶飞再次陷入了深刻的自我怀疑。
十万块的缺口。在那个网际网路尚未被点燃的蛮荒纪元,这笔钱足以將一个初创的火种彻底掐灭。他靠在晃动的硬座上,看著窗外掠过的荒野,那是独属於一九九九年的贫瘠。
叶飞自嘲地闭上眼。没有系统加持,没有神启降临,他空有一脑子价值万亿的未来算法,此刻却不得不向这个旧世纪的原始规则低头。
回到北京后,叶飞原本准备去找王健。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触碰到的资本蓄水池。
可他还没来得及拨出电话,宿舍楼下的小卖部老板便扯著嗓子喊住了他:“叶飞!有你电话!打好几次了,说是姓王!”
叶飞脚步一顿。
电话那头,王健的声音带著压不住的兴奋。
“老叶,你总算回来了。我爸找你。”
“王总找我?”
“对。”王健压低声音,语气里有一种近乎炫耀的得意,“那批欧元订单,锁匯已经办下来了。银行那边测算过,要按现在这个趋势跌,你这一下,等於把我家从悬崖边拽回来了。”
叶飞握著听筒,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欧元会跌,也知道王家的风险有多大,但当这个结果真正开始兑现时,他依旧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恍惚。
未来不再只是记忆。
它已经开始在这个旧世界里產生重量。
“你在哪?”王健问。
“学校。”
“別动,我来接你。”
半个小时后,王健那辆招摇的车停在燕园门口。与上次k厅里那个还带著轻佻的富家子弟相比,此刻的王健明显不同了。他下车时仍然戴著那枚金扳指,可眼神里已经少了几分玩世不恭,多了一点被现实教育后的清醒。
“我爸在酒廊等你。”他说。
叶飞看了他一眼:“这么正式?”
王健咧嘴一笑:“老叶,你现在在我爸眼里,可不是普通同学了。”
酒廊装修得略显俗气,金色的灯带绕著天花板,真皮沙发泛著油润的光。王父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没有酒,只有一杯热茶。
看见叶飞进来,他竟主动站了起来。
“小叶,辛苦你跑一趟。”
这一站,让王健都微微一怔。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极少这样对一个年轻人说话。王父是做生意起家的,见人三分笑,心里七分秤。能让他主动起身的人,要么有权,要么有钱,要么值得押注。
而叶飞现在,显然属於第三种。
“王总客气了。”叶飞坐下,“事情办妥了?”
“办妥了。”王父点了点头,目光深深落在叶飞脸上,“银行那边一开始还劝我別急,说欧元刚上市,后面还有升值空间。但我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你那句话对。”
“哪句?”
“把利润押在战爭不会爆发上,是做生意的大忌。”
叶飞笑了笑,没有说话。
王父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声音慢慢沉了下来。
“我年轻时候也赌过,也靠胆子赚过钱。但真正做大以后才明白,企业不是赌场。贏一次不算本事,活下来才算本事。小叶,这次你帮王家避开的,可能不是一笔亏损,而是一场会伤筋动骨的大劫。
王健坐在旁边,神色也认真了起来。
王父从身边拿起一个牛皮纸袋,推到叶飞面前。
纸袋不厚,却沉甸甸的。
“这里是五万块。”
叶飞看著那个纸袋,眼神微微一动。
王父继续说道:“不是借款,也不是投资。是感谢费。”
王健立刻补了一句:“老叶,我爸自己提的。”
王父瞥了儿子一眼,又看向叶飞:“你別嫌少。现在这笔生意还没完全结束,真正的盈亏要等订单回款以后才算清楚。等这单彻底落地,如果结果像你判断的那样,王家还有更多感谢。”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分量。
叶飞看著那只牛皮纸袋,忽然觉得自己在杭州那几天积攒下来的疲惫,被某种温热的东西轻轻冲开了一道缝。
钱不多。
但这不是求来的钱。
这是他第一次用未来的认知,在这个时代换回来的真实回报。
王父看著他,语气更郑重了几分:“小叶,我不知道你接下来要做什么。王健说,你准备折腾网际网路,准备去杭州找人。我不懂那些东西,但我懂一件事——有本事的人,早晚会遇到风口。你现在缺的,不是眼光,是柴火。”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纸袋。
“这五万,就当王家先添的一把柴。”
王健坐在一旁,忍不住笑了起来:“老叶,你看,我之前那五万是我自己的下注。这五万,是我爸给你的谢礼。你別有心理负担,拿著。你要是真把那个什么阿里巴巴点起来了,以后別忘了给我留个好位置就行。”
叶飞沉默了片刻,终於伸手按住了那个纸袋。
“王总,这笔钱,我收。”
王父点点头。
“该收。年轻人有傲气是好事,但做大事的人,不能怕拿钱。钱不是脏东西,钱是工具。你能替別人挡灾,別人就该付你报酬。这个道理,你以后要记住。”
叶飞心中一震。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稳稳钉进了他此刻摇晃的心境里。
“王总,您刚才说的网际网路,確实有这么回事。就是帮助您这样的出口企业,找海外客户的。到时候,您一定要试试。”
“好啊,那我一定会试。如果真的有用,我还要介绍给我的朋友。”王父颇有兴趣的看著叶飞。
王健也满脸好奇的凑了过来。
王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缓缓说道:“还有一句话,我得当著王健的面说清楚。”
王健一愣:“爸?”
王父没有看他,只是盯著叶飞:“以后你要做什么,只要是正经生意,多带带王健。”
接著他又看向王健:“你这么大的人了,以后应该知道,什么样的朋友该交,什么样的不该交。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离开酒廊时,王健亲自把叶飞送到门口,把那个牛皮纸袋塞进他怀里。
“老叶。”王健忽然开口。
“嗯?”
“我爸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以前听了肯定烦。”王健低头笑了笑,“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说得对。”
叶飞看著他。揶揄的笑了笑。
“不叛逆了?”
说完他转身走进风里。
五十万的启动资金,还差最后五万。
可这一次,叶飞的心境已经和踏上回京列车时完全不同。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向现实低头的穿越者。
他第一次清楚地看见,自己的认知可以变成钱,判断可以变成筹码,甚至一句话,就可以改变一个家庭、一笔订单、一个年轻人的人生方向。
那一晚,叶飞没有再陷入绝望。
那是除夕的前夜。北京的街头已经响起了零星的炮仗声,空气中瀰漫著硝烟与年夜饭的香气。对於整个世界来说,这是团圆的时刻;
叶飞脑子里走马灯般闪过各种快速变现的套路:炒股?时间对不上;买彩票?他记不住那一年的具体號码;当倒爷?他没时间去磨蹭。
就在东方露出一抹惨白的晨曦时,一个被尘封在记忆褶皱里的名字猛然跃入脑海。
新东方。
他想起了一九九九年的俞老师,想起了那个同样在荒原上奔跑、试图用英语撬动未来的巨人。那是一块尚未被资本彻底驯服的处女地,也是他这个“gre大神”唯一能降维打击的战场。
大年初一的清晨,叶飞守在一部公用电话旁。他翻烂了那一本厚厚的黄色电话簿,手指由於寒冷而微微发颤。
“嘟嘟嘟”
单调的应答音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没有人接。
他换了一个號码,再拨。依旧是死寂般的沉默。
一九九九年的新东方还没有后世那般宏伟的校舍,俞老师还带著他的团队在租来的厂房和教室里打游击。在这个万家灯火的时刻,那台尘封的座机似乎成了叶飞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繫感。
拨到第五个电话时,叶飞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发现自己作为一个“先知”,在面对这个时代最原始的沟通鸿沟时,竟显得如此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