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上赫然用红字书写著,“1999年1月1日”,这一年叶飞大四。
他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如果我是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的1999年,那我的儿子呢?”
“老爹你怎么还不回来?”
仿佛有一个声音跨越二十余年的时空,在他耳边绝望地迴响。
叶飞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把那个在那个世界上唯一流著他血脉的小怪物,丟在了那个冷冰冰的、没有父亲的未来。
那个孩子怎么办?
他看著镜子里那张二十岁的、充满朝气的脸,在那双清澈的瞳孔背后,藏著一个中年男人的灵魂在无声慟哭。
这种负罪感,像是一道烙印,瞬间烧穿了他对重生所有的庆幸。
“叶飞,走,去吃饭。”是大刘的声音。
叶飞不自觉地抹了抹眼角泛出的泪花,强行將思绪拉回现实。
走在北大校园的街道上。树影在寒风中斑驳摇曳。街道上没有穿梭的网约车,没有低头看手机的人群,只有叮噹作响的二八大槓自行车和不远处传来的报刊亭收音机声,“今天是1999年1月1日,今天欧盟15国联合宣布发行新的单一货幣,欧元,用以在不久的將来取代成员国各自的货幣”
听到这条消息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现在的一切都在暗示,在这个平行时空的裂缝里,世界保留了世纪末的温度,也保留了一切原有的歷史,却悄然改写了主角的名字。
他没有所谓的“系统”加持,也没有那张万能的彩票號码。有的只是那颗在商海沉浸二十余年、看透了繁华背后的苍凉的心。和对所谓歷史的一点点褪色的记忆。
“叶飞啊叶飞,看来我以后只能背著这个名字过日子了。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回到了二十多年前,有些事必须做。有些机会,必须抓住。”他苦笑了一下,但眼神里却发出久违的光芒。
“儿子,爸爸不在你身边了,但爸爸会努力的。你也要努力!”
他似乎看见了,此时此刻的杭州,有一个还没有被资本真正看见的英语老师,正站在中国网际网路最寒酸、也最伟大的门槛前。他的名字叫马匀。
此刻,它还不是神话。可叶飞知道,如果自己还有资格在这个陌生的旧纪元里重新下注,那么第一笔钱,就必须放在那团火旁边。
只是,身份证上那个陌生的名字仍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
如果连“叶翔”都可以变成“叶飞”,那么歷史真的还会一字不差地照著原来的轨跡燃烧吗?
第一笔启动资金,总是最难的。它不像未来记忆那样藏在脑子里,而是要从眼前这个贫瘠的现实里,一点点凿出来。
叶飞的目光落在了王健身上。班里唯一的一位富二代。在曾经的叶翔眼里,他是一个略带傲慢但合作还算愉快的伙伴;但两世为人的叶飞却清晰的记得,王健的家业远非稳固。用不了一年,王健的父亲就破了產,那么此时此刻王健家可能已经岌岌可危了吧。
元旦之夜,海定区的霓虹灯在寒风中闪烁,带著那个时代特有的荒诞与野心。“夜之声”ktv的包厢里,空气中瀰漫著廉价爆米花和散装啤酒的味道,电视屏幕上闪烁著低解析度的mv画面。在这个月生活费只有三百块的年代,这种地方是属於“王健们”的战场。不过今日却是叶飞所在的国际经贸班开元旦晚会的地方。
叶飞一反常態,泰然自若地坐在了正中央的席位。
班花杨小青晚到了两分钟,她手里捏著廉价的高脚杯,细长的眉毛挑了挑。在她印象里,叶飞不过是个成绩不错的寒酸“木头”。可此刻,叶飞掠过她的眼神里,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略带冷漠的淡然。
“叶飞,谁让你坐这儿的,起来让让。”杨小青的声音尖细,带著阶层特有的傲慢。
包厢里一阵鬨笑。同学们嬉闹著,或者吹著牛,或者谈论某个港台女星。这种幼稚的喧囂让叶飞感到一种成年人的厌烦。他不想爭辩,只想用某种方式让这里安静下来。
他抬起头,略带戏謔的看了杨小青一眼,“好吧,请坐大小姐,这是您的专座。”
说完叶飞跃上舞台,握住了话筒。
“今天是元旦,我送大家首老歌。”
他修长的手指在点歌台上滑动。喇叭里,一阵充满异域风情、恢弘且狂野的前奏破空而出,瞬间撕裂了包厢內那种廉价的欢愉。
他开口了,吐出的是纯正、苍劲且带著某种金属质感的义大利语:
“orse non sarà una canzone, a cambiare le regole del gioco...”或许这不会是一首歌,能改变游戏的规则
1990年世界盃主题曲——《unestate italiana义大利之夏。
那一瞬间,仿佛圣西罗球场在雷雨前怒吼。叶飞的声音里透著一种极其违和的厚重感,那不是属於二十岁少年的嗓音,而是经过异国他乡无数个陪著高鼻深目客户买醉的深夜打磨过、被无数次离別与背叛浸泡过的醇酒。
那种狂野中带著的极度冷冽的疏离感,是1999年的元旦之夜,没有人能读懂的孤独。
那是跨越两个时空、独自背负著未来秘密的寂寥。在那二十余年的外贸生涯的浮沉里,他学会四门外语,不是为了博佳人一笑,而是为了在残酷的生存博弈中给自己筑起堡垒。这种降维打击,不仅是艺术上的,更是灵魂维度上的。
所有人,包括原本冷笑著等他出丑的杨小青,此刻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她看著台上的叶飞,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他明明近在咫尺,眼神却像是穿透了漫长的光阴,落在了一个谁也看不见的荒凉彼岸。
后排的王健,原本慵懒地陷在沙发里,此时却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他那双总是带著傲慢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不明所以的好奇。他听不懂歌词,但他听懂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力量感。
一曲终了,音乐的余韵还在空气中震颤。叶飞没有等待掌声,他只是平静地鞠躬,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与死寂,让包厢內的哄闹声竟迟迟不敢响起。
他径直走下台,坐到了王健的身旁。光影交错间,王健看著眼前这个已悄然发生变化的男人,原本把玩著酒杯的手竟微微一抖,金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晃出不安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