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45年(1747年)八月下旬。
长崎港内商船密布、樯桅如林,码头上人流如织、车马喧阗。
自中华帝国驶来的商船络绎不绝,帆影蔽日,橹声此起彼伏。
码头上扛货的、记账的、押运的、吆喝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华人,还有少数金发碧眼的西洋商人往来验货,唯独没有一个倭国人。
这片纵横数十里之地,是中华帝国在倭国设立的长崎租界,律法、商贸、防务、民政,俱由帝国直管,倭国幕府无权置喙。
一道丈高石墙环租界而建,墙头铁刺密布,四角哨塔昼夜持枪守望,戒备森严。
仅有的三座大门紧闭,门框上高悬木牌,华文、英文、日文三语并书。
“中华帝国租界,倭人与狗,禁止入内。擅越界者,格杀勿论。”
租界之内,街道宽阔平整。
华人商户衣着齐整,车马往来有序,栈房里绸缎、瓷器、茶叶、香料、手工艺品堆积如山,远洋商船停靠泊位,起重机昼夜装卸,一派富庶繁华。
西洋商馆临街而立,英、法、葡、荷、西等国商人自由出入,与华商议价交易,烟馆、酒楼、客栈一应俱全,灯火彻夜不熄。
租界之外,荒草萋萋,土屋破败。
成千上万倭国流民蜷缩在土墙之外,面黄肌瘦、衣不蔽体,饿得两眼发直,只能眼巴巴望着墙内的繁华。
紧挨着租界外围、一片木屋里,是倭国本地商馆区。
其中生意做得最大、名头最响的,是一家名为“长崎屋”的倭国商馆,老板是佐藤兵卫。
明面上,长崎屋做的是正经药材生意。
从中华帝国购入甘草、陈皮、柴胡、当归,再转手卖给倭国各地藩国药铺。
暗地里,长崎屋还在悄悄做着鸦片买卖。
这东西,倭人称之为“阿片”。
这些年,英国人借着对倭贸易的便利,将大量鸦片倾销到倭国。
一开始只是在长崎、平安等港口悄悄流通,英国商人鼓吹此物“延年益寿、提神醒脑、解乏止痛”,又买通一批落魄武士、町人、浪人带头吸食。
那些落魄武士本就精神空虚,一旦染上,便如恶鬼附身,整日瘫卧在榻,吞云吐雾,浑不知人间岁月。
幕府各级官员起初只当是寻常洋药,未察觉其祸国殃民的危害。
待到朝野惊觉不对时,佐藤兵卫这类倭国代理商早已铺开隐秘贩卖网络,鸦片顺着各藩商路,蔓延至九州、四国、本州、北海道全境。
上至藩国重臣、幕府吏员,下至町人、工匠、农民、游民,吸食者不计其数。
长崎屋后院,一间密闭小屋里,烟雾缭绕。
几个身着破烂和服的武士跪坐于地,面前摆着小小的烟灯、烟枪,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手指抖得连烟枪都握不稳,仍拼尽全力凑上去猛吸一口,随即发出满足的喘息,仿佛灵魂都飘了起来。
“佐藤老板……再来一点……就一点……”
武士黑田一郎声音嘶哑。
佐藤兵卫端坐在上首,眯着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黑田君,我的钱可不是大风刮来的。
如今幕府和各藩都在严打鸦片生意,我是冒了身家性命,才弄到这批货。”
黑田一郎身子一软,瘫在地上。
“我……我已经没钱了……一文钱都没有了……”
佐藤兵卫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
“没钱?我倒记得,你妻子樱子,倒是有几分姿色。
若是愿意让她来侍奉我一晚,赏你几口抽,也不是不行。”
黑田一郎猛地抬头,怒火猛地冲上心头。
可那点血性刚冒头,就被钻心蚀骨的烟瘾狠狠掐灭。
他浑身发抖,拳头死死攥起,又无力地松开。
“怎么?不愿意?”
佐藤兵卫冷笑一声,抬手便要赶人。
“不愿意,现在就可以滚出去。
往后,你连烟渣子都别想再见到。”
黑田一郎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低吼道。
“今晚……我把樱子送过来。”
这话一出,满室烟客轰然大笑。
旁边几个同样瘾君子模样的落魄武士纷纷探出头,满脸戏谑地揶揄。
“啧啧,黑田君果然够痛快!为了一口阿片,连妻子都舍得啊!”
“佩服佩服,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
有人故意拖长了调子,冲着佐藤兵卫嬉皮笑脸。
“佐藤老板,有这等好事,也别忘了我们这些老主顾啊。”
“…… ”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哄然的怪笑,污秽不堪。
佐藤兵卫满意地笑了笑,随手丢过去一小包裹得严实的鸦片碎渣。
“今晚把人带来,这点,先赏你。”
黑田一郎像条丧家之犬般猛地扑上前,颤抖着一把攥住那点烟渣,顾不得体面,当场就摸出火石打火,贪婪地吸食起来。
回到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刚体会过鸦片带来的虚幻满足,此刻烟劲稍退,无尽的悔恨与羞耻便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黑田一郎猛地抬起手,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一巴掌接着一巴掌,疯狂地抽打着自己,脸颊瞬间红肿,嘴角渗出鲜血,可他半点都不觉得疼。
“我怎么能……怎么能把樱子送出去……我算什么丈夫……算什么武士啊!”
黑田一郎抱头跪倒在地,发出困兽般的呜咽,眼泪混着鼻血往下淌。
他恨佐藤兵卫的阴狠歹毒,更恨自己这副被烟瘾啃噬得一文不值的躯壳。
可恨归恨,他比谁都清楚。
今晚若是不把樱子送到长崎屋,佐藤兵卫绝不会放过他。
轻则从此断了他所有鸦片来源,让他活活受瘾瘾噬骨之苦。
重则直接派人将他悄悄处理掉,抛尸荒野。
烟瘾、恐惧、绝望……
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木屋外传来妻子松本樱子轻柔的脚步声。
她端着一碗温热的麦粥走出来,看着丈夫红肿狼狈的模样,眼中满是心疼,什么也没敢问,只是轻轻将粥碗递到他面前。
“夫君,你……你还好吗?”
黑田一郎不敢抬头看她。
视线落在那碗温热的麦粥上,热气氤氲。
他恍惚想起,年少时自己出身贫寒,一柄太刀练得纯熟利落,在长崎町里也算小有名气。
而樱子是松本商会的千金,家境优渥,走到哪里都惹人注目。
谁也没想到,那样天之骄女一般的人,会偏偏看上一无所有的他。
两人是在祭典的夜色里相识的,一见倾心,自由相恋。
樱子的父亲勃然大怒,说他门第低微、前途渺茫,百般阻挠,甚至把她关在家中不许出门。
樱子半夜翻墙跑出来找他,一字一句说得尤为坚定。
“我认定你了。就算没有嫁妆,没有家里的帮助,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那时的他,抱着她发誓,一定会出人头地,让她过上安稳体面的日子。
最初几年,日子过得安稳美满。
他练功精进,受人器重,她勤俭持家,温柔体贴,粗茶淡饭也能吃出甜味。
傍晚一起看夕阳,深夜一起聊未来,那是他一生中最明亮的时光。
一切的崩坏,始于三年前。
几个同在武馆的武士拉他应酬,说这“阿片”是西洋奇药,提神醒脑、强身健体。他一时好奇,尝了一口。
只一口,便坠入深渊。
一开始是偶尔吸食,后来是日日不离,再后来,倾家荡产也要抽。
积蓄花光了,就卖刀。
刀卖完了,就卖盔甲、卖衣物、卖家里稍微值钱的一切。
曾经意气风发的武士,变成了面色枯槁、浑身发抖的瘾君子。
樱子哭过、劝过、拦过。
他烟瘾一上来,心性大变,好几次伸手推搡、打骂她。
每次清醒过来,他又跪在地上狠狠抽自己耳光,抱着她痛哭流涕,拼命道歉,发誓再也不碰。
一次次悔改,一次次复发。
她从最初的心碎绝望,到后来的沉默隐忍,依旧守着这个破败的家,守着他。
到如今,家徒四壁,衣食无着,他竟要把唯一还守在身边的她,送出去换一口鸦片。
黑田一郎死死咬住牙,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樱子……”
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个好丈夫……”
松本樱子端着粥碗的手轻轻一颤,轻轻放下碗,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手,想摸摸他红肿的脸颊。
“夫君,别说这种话……”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颤抖。
“不管多难,我都陪着你。”
就像当年,她不顾父亲反对,义无反顾跟着他一样。
黑田一郎猛地别开脸,不敢碰她,不敢看她干净温柔的眼睛。
他不敢说,不敢告诉她,自己已经把她“答应”了出去。
不敢说,这个夜晚,已经被他亲手卖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