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讲吧。”
“诺斯子爵治下的荆原领，比我等来之前想象的要安稳许多。”
他斟酌着用词。
“如今西境灾年，我等一路走来遍地凋敝，而贵领的工程规模之大，在西境乃至王国可谓是前所未见，桑德斯大人听闻您要在暮岭边上建一座花园，起初是不太相信的。”
伯伦偷偷瞄了一眼林恩的反应，他这段话说的有些冒犯，但林恩只是平静开口。
“桑德斯阁下和你的疑虑，都很正常，换做是我，听说一个子爵不忙着赈灾屯粮，而是要建一座空中花园，我也会怀疑。”
林恩语气诚恳，实话实说。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伯伦一开始准备好的试探话语反而卡在了喉咙里面。
“这……”
他没想到这位诺斯子爵居然直接承认了。
这与他预想之中的诸多解释不同，但这并不防碍他顺势提出自己的问题。
“您说的在理，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这般行事？”
伯伦为自己捏了把汗，这个疑问有些尖锐，如果对方治下境况糟糕，这个疑问称得上是一句指责，但不问出口，他和桑德斯的疑问就永远无法解决了。
西拉斯和安德罗闻言后脸色一沉，虽然他们心中也有这些疑惑，但无论如何，自家领主做事也轮不到他人来指手画脚。
林恩想了想。
因为系统给了我一大笔钱，我要亏完。
这种话自己肯定是不能说出来的。
他随口道。
“因为粮食总会吃完，熬过了这段时间，仓库也总会装满，但有些东西留下了之后，会一直存在。”
伯伦和安瑟抬起了头，西拉斯和安德罗也聚精会神地聆听着。
“一个领地若只是想着怎么熬过今年，那它每一年都是煎熬，在岁月之中，我们总该为之后留下些什么。”
林恩说得很随意，这是他惯用的空话伎俩，此时脑子里想的其实大部分是系统结算，但落到其他人耳中却变了味。
在岁月之中，我们总该为之后留下些什么。
西拉斯微微点头，安德罗奋笔疾书。
伯伦心中一凛，这已经不象是一个普通子爵会说的话了，这更象是那些开疆拓土者，那些谋划百年大计而布局的人，桑德斯大人没有说错，这个年轻的诺斯子爵果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他咬牙开口。
“可这座花园，值得您如此大的投入吗？”
这种疑问林恩听过太多了。
“值不值，总要等到建成之后才能明白，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值得的事情呢？总要有人试试的，若所有事情都要等确认稳赚不赔才开始，那这个世界上大概不会有什么奇迹。”
伯伦沉默了，整个议事厅里只剩下安德罗抄写的沙沙声。
在出使前，桑德斯告诫他，如果诺斯子爵有诈，那么不要尤豫，尽快回来组织好军务战备，以防之后整个荆原领发生灾变，冲击附近领地。
而如果这位诺斯子爵有底牌，那就适时交好，拉拢对方。
如今看来，这位诺斯子爵不仅有着巨额的资源，也明白其中的风险，更有着勃勃野心想要让后人铭记！
“诺斯子爵心存高远，伯伦叹服，在出发前，桑德斯大人也提过，北山领愿为贵领的工程尽绵薄之力，关于我领的青纹石……”
林恩精神了，刚刚伯伦展示了新矿，暗示了北山领还有好东西，现在终于要聊到钱了，这才是正事，想来应该是双方信任度高了，自己可以提价采购一些品质更高的石材了。
“桑德斯大人认为，此前商定的价格偏高，既然诺斯子爵您有此雄心，我北山，愿将供应给贵领的石材价格下调两成！”
伯伦行礼，然后从身上摸出一份折好的契约，准备递上，他认为自己这番话的诚意不可谓不足，在荆原领前期和之后预定的大量采购基础上降价两成，这相当于北山只赚一个辛苦钱，若是出现些损耗和意外，还有入不敷出的风险。
但林恩却脱口而出。
“为什么降价？”
开什么玩笑。
要是降价两成，那自己得少亏多少金币啊。
不成，绝对不成！
伯伦被问懵了，他没有想到林恩第一句话居然说的是这个，怎么听起来还一副不乐意的样子，难不成……自己刚刚的疑虑得罪了这位雄心壮志的子爵？
那这罪过可就大了。
但在当时的情景，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话来发问了。
“自然是桑德斯大人感念双方长久往来之情，愿助贵领一臂之力，为您的奇迹添砖加瓦。”
林恩点了点头。
“桑德斯阁下的好意我收到了，但这个价格不必改，好材料就应当有好材料的价格。”
整个北山领的使团面面相觑，就连西拉斯和安德罗都不明白林恩是怎么想的。
哪有主动不要降价的，省下来的金币干点其他正事不行吗？
西拉斯深吸一口气，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说不定大人有他的深意。
“既然北山有意为我助力，那……可以为我提供品质更好些的青纹石，我可以适当加些价钱。”
安瑟不可置信地盯着林恩，这个人类子爵说这些话时呼吸平稳，眼神正常毫不飘忽，身上没有一丝一毫多馀动作，他的追踪者直觉告诉他，这个人说的这些话都是真心实意的。
北山使者团对砍价和压价有着极其丰富的经验，也遇上了不少拖欠尾款的领主，但拒绝己方降价，还表示可以加价的，那确实是少之又少了。
“我明白了。”
伯伦郑重地将折好的契约又收了回去。
“诺斯子爵的意思，我会原原本本地转达给桑德斯大人的。”
他已经有了一些猜测，但需要回去和北山其他人商议。
这位诺斯子爵肯定对他的工程极为在意，甚至不惜一切也要把它建好，而且完全不缺钱，不要这点石料差价，也要北山拿出更好的材料来。
林恩点了点头，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刚刚自己的亏钱主力差点就要被歼灭了。
还好被自己应对过去了。
议事厅内短暂地沉默了一瞬，西拉斯适时上前半步，开口打破这略显凝滞的氛围。
“诸位远道而来，议事已久，大人已命人备下晚宴与客房，略尽地主之谊，还请稍事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