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比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不就是正常食物么，我可是进过盐坊的，那里面的坩埚和滤石价格不菲，更别说还要搭配炼金术士调配的净化剂才能起效，草木灰……能行吗？”
安德罗摊了摊手，他不过是一个抄写员而已，怎么会知道呢？
……
几人虽然不明白林恩态度为何发生了转变，但东西还是很快就备齐了，而在间隙中，西拉斯趁机汇报完了花园工程和领地发展的进展。
林恩揉着太阳穴叹气，一开始大脑中关于氯化镁、氯化钙和碳酸钾这些物质的沉淀反应知识快要被挤光了，脑海中只剩下目前村民的编组情况和工程帐务核算。
他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能让人觉得他对工程不上心，不能故意破坏……亏钱可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事业。
东西运到了后院，几个帮忙搬运的侍从站在一边，等待着林恩的吩咐，而林恩直接挽起了衣服亲自动手。
仓库运来的粗盐块颜色略脏，林恩将其丢入水中，完全化开后水面还有一层灰白的浮沫。
林恩摇了摇头，然后往其中倒入草木灰，同时不断地搅拌着，他记得大概是这样，配比这东西他一向看手感，原理总不会错。
安德罗站在一边，摊开了本子，他不太确定自己应该记录些什么，但又感觉自己应该记下来些什么。
西拉斯没有多说，只是沉默地看着。
而被政务轰炸过的林恩显然手感不佳，第一次添加的灰超出了所需的量，水面浑浊如泥水，甚至看不清其中的絮状物，而且缸里还一股莫名的硷味。
草木灰加太多了。
安德罗认真地写着记录：大人取粗盐若干，溶于水，加草木灰……直到硷味飘过来前他还在认真地记录着，但当他看到林恩倒掉水后那懊恼的神情，便不动声色地停下了笔，悄悄翻过了一页，而西拉斯不知何时掏出了地图，在上面写写画画，沉思着，佯装没有看到林恩的失误。
一点粗盐而已，大人浪费了就浪费了，和建设工程的巨款比起来，不过小事。
但他还是没想明白林恩到底在干些什么，或者是，他想要干些什么。
托比挑了挑眉示意停笔的安德罗，朝着林恩的方向努了努嘴，似乎要证明自己在盐坊见识的正确性，他清了清喉咙，打算和林恩解释一下。
制盐不是这样的，你应该先从矿洞中敲下大块大块的盐矿，然后筛选冲洗，经过很多复杂步骤和特殊试剂，甚至可能还需要一点神奇的魔法和神圣的祷告，才能制造出一点点细盐。
用陶罐和草木灰还是太异想天开了，虽然这个事实很残酷，但安德罗觉得自己有必要打破林恩的这个小小幻想。
“大人……”
但他话还没说完，林恩深吸一口气，重新让人取了一缸清水，然后倒入了新的粗盐块，他要再来一次。
托比把话咽了回去，看向安德罗，而安德罗也正看着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意思就象是在说。
“还要试？”
林恩轻轻晃了晃脑袋，将政务抛开，仔细回忆了步骤和相映射的知识，然后耐着性子一勺一勺地往里加着灰水，手里没停过搅动。
西拉斯示意没眼力的侍从上去帮忙，但被林恩拒绝了，他有预感，自己即将成功。
他不断地搅拌着，搅拌再搅拌，安德罗的手指搭在纸上，尤豫着要不要翻回去重新记录，而托比伸了伸脖子，已经开始盘算待会的措辞。
“没关系的大人，我们领地与商会的盐商的单子很多，我也和他们有点私人关系，从工程款中拨出一小部分买些细盐并不困难，只要派他去，批发价也可以谈下来。”
他不断地挑选着词汇，好让语句听起来不那么尖锐，同时照顾到大人失败的心灵。
林恩并没注意到这些，在细致的操作之中，他看见了浑浊的白色絮状物从缸中的盐水浮现，随着自己的搅拌游荡着，象是撒了面粉一样越搅越多，越聚越密，慢慢沉入了缸底。
林恩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看着那层铺在缸底的灰白沉淀物，嘴角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佯装在干其他事，实则注意力一直没有移开的西拉斯三人注意到了这个笑容，几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而之后的过滤林恩没有亲自动手，他指挥侍从按麻布和河沙、细沙还有木炭和细布的顺序，搭了一个简易的多层过滤塔。
侍从们赶忙迎了上来，然后按林恩的指挥，将上层清澈的盐水舀进去，让盐水缓慢渗过层层滤料，最后用一个又一个陶碗盛出清亮透明的盐水。
“这……”
经过林恩这些流程之后，盐水比一开始化开的盐水澄澈一些，和刚刚的灰水比起来则是判若两物，但托比盯着这些水，心中还是疑惑不已，按照他的推断，这盐水最终煮出来还是那些苦涩的粗盐，可能外表要干净些？
但林恩的表情很笃定，象是已经知道了必然发生的结果。
他指挥着侍从将最终盛出来的盐水放在炉子上加热，水汽不断蒸腾，锅边慢慢出现了一小圈细白的晶体，林恩眉头一挑，上前用木勺将这些仔细刮了下来。
安德罗不知何时放下了笔，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那晶体，然后看向托比，朝着林恩的方向努了努嘴，似乎在反问这是怎么回事。
但是托比此时完全没有心思去关注自己这位同僚的微表情，他瞪大了双眼，看着锅里，那水汽蒸腾，烧干之后剩下的白色晶体，然后看着林恩用指间蘸了一点，伸入嘴中细细品尝。
“成了，这就是细盐。”
林恩舌尖传来的是纯粹的咸，没有夹带干涩和苦味。
四周安静的落针可闻，几人都在消化这意料之外的事实，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应该是见证了一场没有多色火花和蒸腾烟气的神奇炼金术。
安德罗慢慢地向前挪动了几步，在西拉斯的眼神示意下，他从林恩身边的木勺上蘸了一点，放入嘴中。
咸的。
这是细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