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林见羽的寒假开始了。
福州的寒假没有北方的雪,没有南方的回南天。它就是一段安静地、持续地冷着的日子。早晨出门的时候空气是干燥的冷,中午太阳出来以后暖和几个钟头,傍晚又开始降温,老街上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路灯下面,影子象一张摊开的脉络图。
林见羽的寒假作息表是用一张”,背面是他的字,字迹比他刚上高一的时候整齐了一些,但仍算不上好看。
他花了大概二十分钟把表写完,贴在床头的墙上,和他那张写了“每天,不是今天。”的纸条并列。
寒假第一天,凌晨四点半,闹钟还没响他就坐起来了。
不是紧张,是身体已经习惯了每天在固定的时间醒来。苏爷爷说过,这是生物钟在起作用,“你的身体比你更守信用”。
他套上那件苏爷爷给的旧训练T恤,1998年的福建省青少年集训营训练服,衣服的纤维洗到变软,袖口松紧带已经没什么弹性了,但穿上身的那个触感让他觉得自己是“体系里的人”。不是三中羽毛球社的编外替补,是一个每天早上五点去球馆训练的人,和二十二年前穿过这件衣服的那个人一样。
他弯腰穿鞋,鞋是新的,一双正经的羽毛球鞋,不是铁中垃圾桶里捡的那双七成新的,是把林大河信封里的零钱攒够了之后自己去体育用品店买的。鞋底的六边形纹路还没磨掉,左脚内侧那块最容易磨损的局域还是完整的。他系鞋带的时候系了两次,紧了,站起来踩了两下,鞋底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吱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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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球馆。
苏云樵今天没有扫地,他站在场地中央,面前的地胶上用白色粉笔画了一张图,是羽毛球场地的完整战术区划分。前场、中场、后场被三条横线隔开,左右半区被一条竖线分开。六个局域,每个局域里都标了一个数字:前左是1,前右是2,中左是3,中右是4,后左是5,后右是6。数字的笔迹很轻,象是他画的时候没怎么用力,但每一个数字都写在局域的几何中心上,不偏不倚。
“今天开始升级训练。”苏云樵用脚踩了一下场地正中心的位置,“之前四个月,你在学技术,高远球、杀球、吊球、搓球、勾对角、推后场、扑球、挡网、挑球。每一项技术都是单独学的。但从今天起,技术要变成战术。”
他用球拍指着地上那六个编号区。
“羽毛球场可以分成六个进攻局域,每一个局域映射一套最优的回球路线。对手柄球打到1号位,你的正手网前,你最有效的回球可能是对角推后场,或者反手搓球。对手柄球打到6号位,你的反手后场,你的选择范围最窄,被动情况下只能回高远球。职业选手的差距不在技术,技术在省队以上基本拉不开档次。差距在这,”他用拍头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在判断,在看到对手击球的前一瞬间,就知道自己下一拍要去哪个局域,你的眼睛看到对手的拍面角度,你的大脑在一瞬间调出所有六个局域的应对方案,然后你的脚已经迈出去了。”
“这就是战术。”林见羽说。
“对,战术不是画在战术板上的,战术是,”苏云樵把拍子放下,“让你的身体代替你的大脑去做决定。”
“怎么让身体学会?”
苏云樵从球筐里拿出一颗旧球。“先从不看球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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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训练林见羽之前做过一次,闭眼听拍面判断方向,但那次只是单颗球的方向判断,这次不同了,苏云樵让他站在场地中央,闭上眼睛,他要“听”的不只是方向,还要听出拍面击球的力量和球的旋转。
“杀球的‘砰’和高远球的‘啪’,你分得清吧。”
“分得清。”
“那你现在闭上眼睛。”
林见羽闭上眼,苏云樵发球,他没有说“正手”或“反手”,他只是发。
第一颗,林见羽听到了一个很脆的“嘣”,是杀球,拍面在接触球的瞬间没有减速,力量全部传到了球托上,声音很短,但很满,球的方向在右前方,他往右垫了一步,挥拍。拍面碰到了球,但角度偏了,球弹飞出界。
“方向对了,”苏云樵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角度错了,杀球不能挡正面,拍面要压下来。”
第二颗,“啪”,是高远球。声音比杀球更长,更轻,拍面在接触球的瞬间球托在拍在线滑动了大概几毫秒,球的方向在头顶上方,林见羽后退两步,架拍,他闭着眼,空间感完全来自耳朵。他的脚在后退的时候碰到了场上画的战术区数字,后场5号位。球落到他的头顶上方,他起跳,脚离地大概五厘米,手腕甩出去,甜区,球飞过网。
“后场高远球,”苏云樵说,“方向对了,落区对了,你刚才脚下踩的是5号位,后场底线偏左,这是你被动情况下的唯一回球路线。”
“唯一的?”
“你站到6号位,反手后场,被动的回球路线更少,只能回高远球或者直线吊球,没有第三项,所以职业选手的战术第一原则,不要让自己被动进入6号位,你的反手比一般人强,”苏云樵看着林见羽刚睁开的那双眼睛,“但即使是你,在6号位被压住的时候,也只有两种回球路线,两种,对手都知道。”
林见羽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数字“6”,反手后场,被动区的代名词,他的反手天赋给了他比大多数人多一点的回球选择。但即使如此,在那个位置,他的选择也是有限的。
“那我应该怎么避免进入6号位?”
“用步伐,”苏云樵拿起拍子,踩在场地中央的那个点上,“所有战术的起点,不是技术,不是力量,是步伐,步伐决定了你能不能抢到最优击球点,抢到了,你在1号位进攻,抢不到,你在6号位被动,同一颗来球的方向,激活快零点一秒,击球点就高十厘米,十厘米,就是进攻和防守的区别。”
他画在地上的六个局域编号忽然在林见羽眼里有了新的意义,那些数字不只是位置,它们是选择权,你在1号和2号位,进攻区,回球选择最丰富。你在5号和6号位,被动区,回球路线被压缩到极限。战术不是选择最好的路线,战术是在你被逼到选择最少的那个位置之前,抢到最好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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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天开始,训练量翻倍了。
之前是每天两小时,一个半小时技术加之半小时步伐,现在变成了上午三个小时加之下午两个小时。上午的球馆训练以战术多球为主,苏云樵用不同速度和方向把球打向六个局域的随机位置,林见羽必须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判断方向,然后用自己的步伐抢到最优击球点。如果抢晚了,他会发现自己站在5号或6号位,手里只有被动回球的选项。
下午的训练在面馆后巷,那里没有网,没有场地,只有一面红砖墙和他画的那个半米见方的方框。然后他回到球馆加练体能,跳绳十五分钟,变速跳,一分钟快跳接着四十秒慢跳,苏云樵说这叫“打跳结合”,是国家队多球训练时保持心率的经典手段。然后是内核力量,平板支撑、侧桥、鸟狗式,陈远教过他的那些。最后是步伐空跑:全场米字步一百组,每一次激活和制动之间不超过一秒。
寒假第一周结束的时候,林见羽的寒假作业一个字都还没写。但他腿上的股四头肌比寒假前粗了整整一圈,林大河没说什么。但林见羽在面馆帮忙端面的时候,他爸看着他端着两碗汤面在多张桌子之间穿梭的步伐,那种极小的、脚底不离地的垫步,说了一句:“你现在端面不会洒了。”
“以前会洒吗?”
“以前你用跑的不是用垫的,跑的时候面汤会晃。”林大河把围裙往上提了提,“现在你走路跟以前不一样了,稳了。”
林见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他刚才从厨房到三号桌用的步伐不是正常的走路,是羽毛球场地上的并行侧移,他无意识地把面馆当成了球场。手里端着的牛肉面就是球拍,汤不能洒就是甜区。这种步伐的迁移能力,苏爷爷说过,是训练量到了一定程度后身体自己做出的泛化,不是他在用羽毛球的步伐端面,是他的身体已经只会用这种方式移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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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第二周的周五,钱多多在学校体育馆组织了一次寒假合练。
来的人比林见羽预期的多。陈远的冬令营还没走,陆一鸣做完了寒假作业,来“强制运动”。何明的手腕好得差不多了,他说寒假只打了两场台球,剩下的时间都在用拍子对墙练握拍。赵小棠从老家回来了,带回来一台二手穿线机,用压岁钱加之帮老家球馆穿了两周线攒的工钱买的。刘小北最后一个到,因为寒假作业一个字没写被他妈关在家里,他翻窗出来的。
江晚晴也来了,放假之后她的脸上没有了考试周那种青灰色的黑眼圈,嘴角的线条比上学期末放松了不少。她穿着便服来的,手里没有握拍,她说今天是来看训练的,不打了。“我妈说我放假期间不准打球,怕手腕旧伤复发。”她往场边长椅上一坐,把右手腕上苏爷爷送的护腕往上推了推。
钱多多把他画的那张寒假训练表贴在体育馆公告栏上。三种颜色的马克笔,每种颜色代表一种训练类型。从一月十五号到二月二十八号,四十五天的格子,大部分已经填满了。
“寒假训练损耗球数统计,”钱多多翻开帐本,念了一串数字,“第一个月用了将近三筐球,练量是上学期的三倍。”
“球够不够?”陈远问。
“够,铁中那批还剩大半,赵小棠把断线的拍子都修好了,报废率下降了。”钱多多合上帐本,抬头看着场上正在互相喂球的那群人,何明和陆一鸣在练网前对角,刘小北和陈远在打半场攻守,赵小棠在研究她的穿线机说明书,然后他在帐本的封底画了一个圈。他以前不画圈的。圈是江晚晴的签名方式。但今天他觉得需要画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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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结束后,林见羽和陈远打了半局。
说是半局,因为打不到二十一。陈远的冬令营训练强度比林见羽的寒假训练还要高,他每天在专业教练手下练六个小时,从体能到战术到实战。“冬令营里全是体校的。”陈远在打球间隙说,“和我打比赛的那个,省少年队退役的,反手比我正手还猛,我在那边是陪练。”
即便如此,他仍然打出了林见羽接不住的杀球。但林见羽接不住的方式变了,以前是“不知道球往哪边去了”。现在是“知道球往哪边去了,但身体跟不上”。知道但跟不上,比不知道要进步至少一个档次。
“你寒假进步了。”陈远打完最后一拍,把拍子扛在肩上,“打半局你拿了十一分,四个月前你只拿了三分。”
“你一直在让我。”
“让了,”陈远想了想,“大概三成。剩下的七成是你自己打出来的。”
半局,四个多月前他打满一整局只拿了三分。现在他打了半局就拿了十一分,不是陈远变弱了,是林见羽的得分从“对手的馈赠”变成了“他确实打出了那个回球”,那十一分里面有七成是他自己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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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林见羽在社区球馆多逗留了二十分钟。
苏云樵已经走了,老年队的最后一班人散场之后把球筐收好了,网没拆,林见羽一个人站在场地中央。球馆里只亮着最后一排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地上苏云樵画的六个战术区编号已经模糊了,白色粉笔在多次踩踏之后只剩浅浅的印子,但每一个数字的位置他都记住了。和米字步的八条线一样,眼睛看到之前脚已经踩到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颗比赛级用球,NJ-17-0328。它在他掌心里比四个多月前刚发现的时候看起来小了一点。不是因为球变了,是他的手变了,虎口上的茧长厚了,一层握拍的力度从“需要想”变成了“不需要想”。他用手轻轻转了一下球托,软木上的钢印编号还是那么清淅,每一个数字都象是三年前那位不知名的选手留下的路标,他还没到那个路标指的方向,但比四个月前近了很多。
他把球放回口袋。
然后他拿起扫把,把粉笔画褪了的战术区数字全部扫干净,关灯,锁门,钥匙放回门框上面。
外面的冷空气从江滨方向吹过来,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往面馆方向走。走到街角的时候,路灯下面那只橘猫还在。冬天它换了一个更暖和的位置,窝在便利店门口空调外机的出风口下面,眯着眼打盹。热气从风扇格栅里呼呼地往外吹,它的毛被吹得往上竖起来一截。它看到林见羽,眯了一下眼,继续睡。
林见羽在便利店门口停了一下,通过玻璃门,他看到收银台旁边的挂架上挂着一排手胶。黑的、白的、蓝的、黄的,黄色那格挂着一个空的挂钩,最后一根被人买走了。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打了个哈欠,把收音机的音量调低了一点。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根已经快磨到第八圈的黄色手胶,手胶的末端透明胶带翘起来了大概三毫米,再打几次它就真的该换了。
但不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