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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根手胶开始

作者:清零007 | 分类:网游 | 字数:9.6万字

第十八章 过年

书名:从一根手胶开始 作者:清零007 字数:4.8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09 05:56:49

早上八点,转角那家杂货铺的阿婆把卷帘门拉下来,在门把手上挂了个纸牌,“初六开门”。九点,早餐店的油锅熄了火,老板把炸油条的铁架子搬进屋里。十点,便利店也关了,收银员在玻璃门上贴了一张红底黑字的“新春快乐”。那只橘猫蹲在空调外机下面,不理解为什么今天没有人给它留门缝了。

十点半,林记面馆还在开着。

林大河在灶台前面扯面。他的动作和往常一模一样,脚底在瓷砖上做着极小的垫步,两条手臂一上一下,面团从手里飞出去又弹回来。灶台上的大锅冒着白汽,把整个厨房熏得象一间蒸气室。陈素芬在收银台后面擦桌子,把每一张桌上的酱油瓶和醋瓶都擦了一遍。不是因为有客人,店里已经没客人了,是因为她习惯在关店之前把东西擦干净。

林见羽在门口扫地。竹扫帚是面馆后厨那把,扫帚柄已经被他的手磨出了一层油光。他把年三十的落叶和鞭炮碎屑从门口扫到路边,堆成一个小小的尖堆。风从江滨方向吹过来,把他的衣领吹得微微翻起来。

“你下午去球馆?”林大河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去。”

“今天除夕。”

“苏爷爷一个人。”

林大河没有再接话。他把扯好的面放进锅里,用长筷子搅了两圈。锅里的水翻着白色的泡,面在水里翻滚着,从白色变成微微的米黄色。他煮了大概两分钟,把面捞出来,放在一个白瓷碗里。然后他用勺子在牛肉汤锅里舀了满满一勺汤,浇在面上。牛肉切了八片,比平时多了三片。他把碗放在灶台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端过去。”

“我不饿,”

“不是给你的。给那个老头的。”

林见羽低头看着那碗面。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牛油,牛肉切得比任何时候都厚。林大河没有问“那个老头叫什么名字”或者“他是什么人”。他只见过苏云樵一次,在林见羽的口述里。但他知道那个老头一个人过年。所以碗里的牛肉多了三片。

“爸。”

“恩?”

“他姓苏。苏云樵。以前是国家队的。退休之前在省队当教练。”

林大河把围裙往上提了提。他没有说“哦”或者“原来如此”。他只是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看着林见羽。

“你把面端过去。凉了不好吃。”

---

下午四点,林见羽骑着自行车到了社区球馆。

自行车是他爸的,一辆二八大杠,车筐生了锈,链条骑起来会发出“咔咔”的声响。车后座上绑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放着那碗牛肉面。保温袋是陈素芬用旧棉袄袖子自己缝的,样子不太好看,但温度能保住。林见羽把车停在球馆门口,拎着保温袋推开了门。

球馆里只有苏云樵一个人。

他坐在场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颗一直转的老球。今天的球馆比平时安静得多,老年队都回家过年了,隔壁小区的麻将声从半开的窗户里飘进来,和日光灯管的嗡嗡声混在一起。他没有扫地。因为今天早上已经扫过了,林见羽来的前一天晚上扫的。他锁门的时候,球馆的地胶上没有任何灰尘和羽毛碎片。

“苏爷爷。”

苏云樵抬起头。他看到了林见羽手里那个用旧棉袄袖子缝的保温袋。然后他看到了林见羽身后,门口没有别人。只有这个少年一个人。

“你爸让你来的。”

“你怎么知道。”

“碗里是牛肉面。你爸扯的面,面是手工扯的,粗细不一样。机器压的面是均匀的。”苏云樵把老球放在椅子扶手上。“你爸扯了十几年面。他扯出来的面,每一根的粗细都不一样。但每一根都刚好在牙齿咬断的那个力度上。”

林见羽把保温袋打开。碗还是温的。牛油在汤面上凝出了一层薄薄的膜。他把碗放在苏云樵旁边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双筷子,也是面馆的,筷子上印着“林记”两个字,已经用了不知道多少年,漆面磨得露出底下原木的颜色。

苏云樵接过筷子。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面,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把筷子插进面里,夹起一筷。面冒着最后一点热气,在灯光下面白得发亮。他吃了一口。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你爸手艺不错”。他只是把筷子放下来,看着窗外。

“你爸,”他说。“比我幸运。”

“什么。”

“他有你。”苏云樵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又吃了一口面。“我过年,很多年没人送面了。”

林见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窗外的麻将声混在一起。球馆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苏云樵嚼面的时候牙齿碰到牛肉的那一声极轻的“吱”。

---

苏云樵吃完面,把碗放在椅子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擦了擦嘴,手帕是旧的,边缘磨得起毛,但洗得很干净。他把筷子放在碗上,筷子头刚好搭在碗沿上,不偏不倚。

“你爸年轻的时候,也打过球。他说过吗。”

“他说在楼下小区里打的。羽毛球。打到路灯杆上算界外。”

“打到路灯杆上,”苏云樵重复了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算界外是对的。在小区里打球的人,界外就是路灯杆。在球馆里打球的人,界外是边线。在同一个人心里,”他把手帕折好放回口袋。“,有时候路灯杆比边线更难打。”

林见羽没有完全听懂。但他记住了“路灯杆比边线更难打”这句话。他爸在楼下小区里打羽毛球的时候,没有场地,没有网,没有边线。唯一的规则是“打到路灯杆算界外”。而他爸在那种规则下面打了好几年。不是因为热爱,是因为他需要在揉面之外做点什么不让自己想面馆的事。后来面馆太忙了,拍子被收进了储藏室。一放二十年。

“苏爷爷。”

“恩。”

“你以前,”林见羽想了想。“你第一次打羽毛球是什么时候。”

苏云樵把老球从椅子扶手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窗外有小孩开始放鞭炮,那种小盒的摔炮,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啪”。和羽毛球打中甜区的声音差不多。

“我打羽毛球的时候,”苏云樵说。“还不知道羽毛球是什么。”

“什么意思。”

“我小时候,”他把老球放在掌心里,象是在看一颗球,又象是在看一个非常遥远的什么东西。“,没有场地。没有网。没有教练。我们那个年代,没有人告诉你什么是羽毛球。我在工厂做工,每天下了班以后,对着墙打。用一把木头拍子,拍子上没有手胶。就一根木柄,打到手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结茧。茧裂了,再长新的。后来茧厚了,就不疼了。”

他转球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时候我不知道羽毛球是什么。不知道它有几根羽毛,不知道甜区在哪里,不知道杀球应该用腰发力。我只知道把球打到墙上,它弹回来。我再打回去。它再弹回来。这个弹来弹去的过程让我觉得,”他把球在指间重新转起来。“,今天没有白过。”

窗外又是一声摔炮。啪。又短又脆。

“后来呢。”

“后来,”苏云樵把球放回扶手上。“后来有人看到了。一个从体委下来的干部,路过工厂的时候看到我在打球。他说‘你打得好’。我不信,因为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打过。我只跟墙打过。墙不会告诉我打得好不好。但它会弹回来。弹回来的球让我觉得,”他重复了刚才那句话。“,今天没有白过。”

“那个干部后来怎么样了。”

“他把我带到了省队。”苏云樵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的镇流器嗡嗡响,和面馆后巷的路灯同一个型号。“省队有场地,有网,有教练。我第一次看到正规的羽毛球场地的时候,站在门口站了好几分钟。因为我不知道那些线是什么意思。单打线、双打线、前发球线、后发球线,那几条线把一个场地分成了好多块。我在工厂的水泥地上,只有一面墙。现在多了这么多线,我不知道该站在哪里。”

他笑了一下,很轻。象那个笑被他压在嘴角七十年了,终于放出来了一点点。

“然后教练问我,你反手怎么练的。我说,墙。教练说,墙不会教你反手。我说,墙不会教。但它会弹回来。弹回来的角度告诉你,这次比上次好了一点,还是差了一点。”

林见羽坐在椅子上,没有插话。他想起自己在面馆后巷对着墙打的那几千拍。每一拍弹回来的时候,墙都不会说话。但他的手知道,拍面角度歪了,弹回来的球就往同一个方向偏。和苏爷爷刚才说的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苏爷爷那时候没有教练,没有人告诉他拍面角度应该往哪个方向调。他自己对着墙试了不知道几千次,试到手上全是茧,才找到那个“刚好”的角度。

“苏爷爷。”

“恩。”

“你对墙打的时候,是多少岁。”

“十五六岁。和你差不多。”

“那个时候,你想过去国家队吗。”

苏云樵沉默了。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窗外有小孩喊了一声“新年好,”,声音脆脆的,被巷子里的回音拖长了一点。麻将声还在隔壁小区里哗啦啦地响。日光灯的灯管闪了一下,大概是镇流器又老了一岁。

“想过。”他说。“但那不是一个可以想的事。我进省队之后,练了大概三年。练到全国青年赛前八。然后,”他把右手举起来,让灯光照在那些变形的关节上。“,然后国家需要球拍。羽毛球拍在那个时候是稀缺物资。省里把体校的拍子都收走了,要给国家队的队员用。下面的人,只能等。”

他放下手。

“我等了五年。五年之后,国际比赛开始恢复了。但我已经,”他没有把“老了”说出来。他只说了一个字:“晚了。”

林见羽看着苏云樵的右手。那些关节,每一根都变了形,每一根都是一辈子握拍握出来的。他在工厂的墙上打了不知道几千拍,在省队的地胶上打了不知道几万拍,在国家队的大门外等了五年。然后等到了,但晚了。

“所以,”林见羽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你没有打过国际比赛。”

“没有。”苏云樵把老球放在椅子扶手上。球在木头的扶手上轻轻滚了一下,停在一个微微凹下去的位置,那是他放了几十年球之后,老球在扶手上压出来的一个极小的浅坑。

“但你教出了很多人。赵教练,就是你学生。”

“他算一个。前面还有。”苏云樵的手在空中比了一个意思模糊的手势,象是在比数量,又象是在说“算了吧”。“我教球教了几十年。教过的人,有全国冠军,有省队教练,有体育老师。他们有的打过国际比赛,有的拿过全运会金牌。但我,”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从来没有站在国际赛场的地胶上。一次都没有。”

球馆里安静了下来。麻将声和摔炮声在这一刻都象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日光灯的灯管又闪了一下。这一次闪得比刚才更久了一点,暗了大概一秒,然后慢慢亮回来。

“你遗撼吗。”林见羽问。

苏云樵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除夕夜的天是深蓝色的,不是全黑的,是那种被城市灯火映亮了的深蓝。零零散散开始泛起的白色星光黏在高层建筑的顶角上。他看着那个方向,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小区两栋楼之间的天空。

“有一个人,”他说。说得很轻。“,让我不那么遗撼了。”

林见羽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在手里的球拍。拍柄上那根快要磨到第九圈的黄色手胶,深琥珀色,虎口位置两个被指尖压出来的浅窝。苏爷爷说的那个人,他大概知道是谁了。但他不问出来。因为苏爷爷如果真的想说出来,他会说名字的。

---

窗外的鞭炮声开始密集起来了。不是摔炮,是真的大鞭炮,一串一串的那种,噼里啪啦地炸开,在巷子里形成回音。闪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球馆的墙上明灭了一下又一下。除夕夜到了。

林见羽站起来。他把苏爷爷吃空的碗放进保温袋里,把筷子收好。然后他走到墙角拿起那把竹扫帚,从场地边缘开始往里扫。

“今天不用扫。”苏云樵说。

“我想扫。”

他扫了大概十五分钟。把场地上的灰尘和羽毛碎片扫成一小堆。把米字步残留的粉笔印子扫干净。把地胶缝里的细小杂物挑出来。扫到网柱下面的时候,他发现地上有一颗旧球,羽毛已经泛黄,球托上有好几道深深的拍线磨损。他弯腰把它捡起来。这颗球大概已经不能用。所有的技术训练里碰到它都会飘。但它是干净的。苏云樵说过,每一颗球都可以在某个训练阶段继续飞。只是飞得好还是差,需不需要被重新分进能用的那一箱。

他把球放到存旧球的筐子里。然后他把整个球馆扫完,放好扫帚,仔细锁上门,把钥匙插进门框和屋顶之间那条早已被反复摸光滑的窄缝。苏云樵站在门外,披着他那件洗到发白的老款运动外套。除夕夜的风有一点凉。冷空气把他的白发吹得轻轻飘起来。远处有烟花在空中炸开,映在他的老花眼镜片上。

“明天还来吗。”苏云樵问。

“来。”林见羽说。“初一。”

苏云樵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好”。他把外套往上拉了拉,把领口遮住。然后他转身往小区里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带面的话,牛肉多放两片。”

林见羽站在球馆门口,看着苏云樵的背影融进小区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远处又有一枚烟花升空了,“咻,”地拖着一道金色的尾迹,然后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炸成一朵巨大的金色蒲公英。他把保温袋挂在自行车把手上。翻身上了二八大杠。链条“咔咔”地响着,沿着空无一人的除夕街道往面馆的方向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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