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林见羽的生物钟已经被那根黄色手胶彻底改写了，每天凌晨四点四十，不等闹钟响他就睁眼了，闭眼再眯两分钟，不是睡，是在脑子里过一遍昨天苏爷爷说的要点：脚蹬地，膝盖送，髋转，腰带肩，肩带肘，肘，最后手腕甩出去，他在脑海里把这句话重复了大概三百遍，三百遍之后它变成了一段不需要思考的旋律，象是刻在脑子里的背景音乐.
四点五十出门，五点前到球馆，苏云樵永远比他早，他扫地的位置每天都在变，今天是左边场地底线外的那条缝，明天是右边网柱下面那片局域，林见羽有一次问他“你每天都在扫，还有什么好扫的”，苏云樵的回答是：“灰尘每天都在落，你觉得干净了，那是你没仔细看。”
然后训练开始。
这一周的训练内容从原地挥拍升级到了移动中击球，苏云樵用一个旧球拍当喂球器，不用手抛，用拍面轻轻把球“弹”过来，球的落点每一次都刚好在林见羽需要移动半步的位置，林见羽要从场中心激活，移动过去，架拍，击球，然后回到中心，再移动，再击球，再回中心，连续二十个循环。
第一天他连十个都做不到，不是因为挥拍的问题，而是因为他回中心之后不知道往哪边激活，苏云樵的喂球方向没有规律，这次是左前方，下次可能是右后方，林见羽的脚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才判断方向，等他想明白的时候球已经落地了。
“不要想，”苏云樵说。
“不想我怎么知道往哪边。”
“看我的拍面，”
林见羽下一次激活之前，盯着苏云樵手里的拍子，球弹出来之前的那零点几秒，拍面会有一个极细微的倾斜，角度很小，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你的眼睛追着那个角度，你的身体会在你的大脑之前做出反应。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到了周末，他已经能做到十二个循环不失误了，这是他自己觉得的“做到”，苏云樵的评价标准不一样，他要求的不只是接到球，是接到球之后回到中心位置的时候重心刚好落稳、脚掌刚好朝前、下一拍的激活刚好不延迟。
“还差很远，”苏云樵说。
“我知道，”林见羽说。
然后两个人各自拿起扫把，在凌晨六点的晨光里把场地扫干净，老年队的人开始陆续到了，他们进门的时候会跟苏云樵打招呼，“老苏，又带徒弟啊？”苏云樵每次都只回两个字：“扫地。”
---
周四下午，学校体育馆，正常训练日。
但今天的情况不太正常，
林见羽到的时候，江晚晴不在场地上练球，她坐在长椅上，面前摊着一张纸，右手握着笔，笔尖在纸面上点了十几下，一个圆圈都没画出来，她的马尾比平时扎得松了一点，有道碎发从耳后滑出来，她忘了塞回去。
钱多多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个记帐本，但他的手指没有翻页，他在等江晚晴说话。
刘小北和陆一鸣站在场边，四个人各自沉默，整个羽毛球场地安静得象是被关了静音。
林见羽放下球包，“怎么了？”
江晚晴没有抬头，她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是一张学生会发的通知，抬头印着校团委和学生会的公章，正文内容很短，语气客客气气，但每一个字都在下最后通谍，
林见羽看完了，然后他抬起头，
“五名？我们不是六个人吗？”
“上次你入社的时候我还没更新名单，”江晚晴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我把你的名字交上去之后，是六个，”她顿了顿，“六个还是不够，要八个。”
林见羽把通知放回椅子上。
他添加这个社团不到两周，两周前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是手胶，但两周后他每天早上四点多起来练球，手胶上的盐霜已经积到第四层，他的虎口开始长一层薄薄的茧，昨天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根部多了一圈硬硬的皮肤，那是握拍留下的。
他不想让这些白费，但他更不想的，是他看到江晚晴签字的那支笔在纸上点了十几次都画不出一个圆圈，
“缺两个，”他说，“两周，怎么找？”
没有人回答，
过了大概五秒，钱多多合上了他的记帐本，
“我有一个方案，”他说，
---
钱多多的方案是这样的，
“学校门口每天早上七点到八点是家长送学生的高峰期，那个人流量，”他翻开记帐本，在某一页画了一条横线，“，我算过了，平均每分钟通过校门的人数是四十七，四十七乘以六十分钟，两千八百二十个人，其中有一半是学生，”他抬起眼睛看着大家，“一千四百一十个潜在目标，我们只需要说服其中，”他低头算了一下，“，零点一四个百分点。”
“……你连百分比都算？”刘小北说。
“数据是决策的基础，”钱多多一脸正经，这个表情和林见羽第一次看他报公款馀额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的方案分为三个部分，第一，校门口摆摊，每天早自习前，两个人值班，用最显眼的横幅和最大声的吆喝，第二，扫班，利用课间时间，高一的每一个班都要走到，第三，”他翻到下一页，“，挖墙脚。”
“‘挖墙脚’？”陆一鸣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对，目前学校有十二个体育类社团，其中至少有三个社团的人数超过二十，那些社团里一定有被边缘化的人，打不上主力、坐冷板凳、一周就上一次场，台球社、田径队、篮球队，这些人都是我们的潜在目标。”
“你觉得打篮球的人会来打羽毛球？”
“会，”钱多多斩钉截铁，“如果他们被篮球社踢出来的话。”
刘小北看了他半天，“你知道你刚才这段话象什么吗？”
“象什么？”
“象一个在开董事会的老板，但你手里拿的是个只有一百二十六块三毛的帐本。”
“资本不够的时候，”钱多多把帐本合上，“就只能靠智慧。”
---
方案通过了，
不是因为方案有多好，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方案。
第二天开始，羽毛球社展开了建社以来最大规模的“拉人行动”。
校门口摆摊组由刘小北和钱多多负责，横幅是江晚晴连夜用旧的床单裁的，上面的字是陆一鸣用毛笔写的，他的毛笔字比他的羽毛球技术好了一万倍，“羽毛球社招新”六个大字端端正正，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入团送手胶”，林见羽负责在摊位旁边举着一个羽毛球拍的展示板，那把铝合金旧拍子，拍框上贴了一张白纸，纸上写着“篮球可以和五个人玩，羽毛球你一个人就够了”。
刘小北的业务水平在这次行动中得到了充分展现，他拉人的方式是先声夺人，“同学！羽毛球了解一下！打羽毛球可以，”然后根据对方的性别和穿着来补充后半句，如果对方是男生，就说“，练出完美的肩部线条”，如果对方是女生，就说“，羽毛球是所有球类运动中唯一不会把头发吹乱的”，如果对方看起来两者都不在乎，他就直接说“，入团送手胶，只要来签个名就行”。
这种话术的成功率不高，但刘小北的优势在于，他可以连续被拒绝五十次然后第五十一次还是用同样的音量，这是天赋，只是不是运动天赋。
钱多多在旁边做数据统计，他从记帐本上撕了一页下来，上面画了正字，每一个停下来听介绍的算一横，每一个走到摊位上拿传单的算一竖，每一个在表格上签名的用红笔圈起来，截至第二天上午八点，红圈的数量是：零。
“数据不太好看，”钱多多承认。
“至少比我的羽毛球技术好看。”陆一鸣在旁边补了一句。
---
扫班行动由江晚晴亲自带队，她选了高三的三层教程楼，不是因为她觉得高三的学生有空打羽毛球，而是因为她在高三待了三年，认识很多人，在走廊上碰到熟人的时候她会停下来聊几句，不是直接拉人，是先聊最近的复习、聊老师换了没有、聊食堂的饭变没变，聊着聊着对方会自己问，“你们社团最近怎么样？”
然后她说：“还行，就是缺人，你有兴趣吗？”
这种拉人方式成功率比校门口摆摊高得多，两天下来她拉来了两个名字，一个女生说“我考完月考来看”，一个男生说“我看看能不能翘掉数学补课”，不算确定，但比红圈为零好看。
“她说‘考完月考来看’，”钱多多的笔在表格上方悬停，“，那就是十天后。”
“十天后刚好是最后期限前一天，”陆一鸣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
“如果她来的话，”刘小北说，
“如果她不来呢？”
没有人回答。
---
挖墙脚行动由林见羽执行。
他选的目标是台球社，不是因为他认识台球社的人，是因为台球社和羽毛球社共用一个体育馆，他在周二训练的时候注意到台球台那边有一个男生，每次都是一个人对着发球机练，别人都在双打或者打比赛，只有他，站在最角落那张台子上，对着机器发出来的球一板一板地拉，动作标准，节奏稳定。
但永远是一个人。
这天下午，林见羽借着去体育馆拿东西的名义绕到了台球台那边，那个男生还在，发球机“咔咔咔”地往外吐球，他一个一个地把球打回去，林见羽站在旁边看了五分钟，然后男生停下来，不是注意到了他，是发球机里的球打完了。
“你打得挺好的，”林见羽说，
男生转过头，眼镜比陆一鸣的还厚，脸上没什么表情，“机器的球速只有人类的百分之六十，打得好机器不等于打得好人。”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们打？”林见羽指了指旁边双打台子。
男生沉默了一会儿，“我是替补，替补的上场时间是，”他推了推眼镜，“，零。”
林见羽靠在台球台边上，“羽毛球社缺人，你想过来试试吗？”
“我不会打羽毛球，”
“没关系，我们社有两个完全不会打的，”他想了想，“，不对，是三个，算刚入社时候的我的话是四个。”
“你们社几个人？”
“六个，需要凑到八个才能不被解散。”
男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台球拍，他的握拍方式，林见羽注意到，和他的羽毛球握拍有一个相似之处，不是握死了的那种，是“活握”，他不知道台球有没有这个词，但他的手指在球拍背面留了一根手指的空隙，和林见羽第一次握羽毛球拍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可以来，”男生说，然后他补充了一句，“但我能不能继续打台球？”
“可以，”
“两样都打的话，台球的手腕方向和羽毛球是反的，教练说这两项运动不能一起练。”
“我们社没有教练，”林见羽说，“我们社长是高三学姐，第一单打是一个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社内最强’但实际上每次打完球都在场边喘三分钟的人，财务是一个口袋里永远只有一百二十六块三毛的胖子，我们连人都凑不齐，你说的‘手腕方向冲突’可能要排在我们问题清单的第四页以后。”
男生听着这段话，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笑。
“我叫何明，”他说。
“林见羽，”
何明在表格上签名的时候，笔停了一下，他看着表格上面那几行名字，钱多多、刘小北、陆一鸣、林见羽，每一个名字都有一种字体，每一个字体都是一个人，他的字体是第四种，有点小，但每个笔画都写得很完整，
“第七个，”林见羽看着那个名字说。
---
周六下午，学生会社团管理部的门上贴了当月的社团考核进度表，羽毛球社那一栏的数字从“5”变成了“7”。
还缺一个，离最后期限还有六天。
林见羽周五早上五点照常去球馆，练完高远球之后坐在场边擦汗，他的进步速度在加快，现在移动中击球已经能连续做到十八个循环不失误，苏云樵的评价从“算不错”变成了两个字：“上路了，”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大概是，你终于开始象一个打过羽毛球的人了。
他坐在场馆长椅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苏云樵在旁边收球，一颗一颗地捡，然后在筐里摆整齐。
“你今天比平时安静，”苏云樵说。
“社团的事，缺一个人，找不到。”
苏云樵“恩”了一声，没有追问。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林见羽几乎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苏云樵忽然开口了。
“我教第一个学生的时候，是零个人。”
林见羽转过头。
“那会大运动刚结束，我被从工厂调回省队当教练，省队解散了，没人，场地是一片水泥地，地上有坑，球是旧的，球拍是坏的，我每天早上自己扫场地，扫完以后对着墙打，”他把最后一颗球放进筐里，“那时候如果有人问我，‘你的队伍有多少人？’我会说：一个。”
“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后来呢？”
“后来，”苏云樵把球筐搬到墙角，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后来那些人是一个一个来的，不是一天之内来的，是今天来一个，下个月来一个，明年再来一个，每一个来的人都不太确定自己要不要来，他们只是推了门，推了门，走进来，看了一下，然后第二天又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见羽，“你现在缺一个，你做过你今天能做的事了，那就等，等那个人推门，门没有关，只是还不到时间。”
林见羽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时间到了门还没开呢？”
“那你就在门后面等，”苏云樵说，然后他拿起扫把，又开始扫地了。
这个画面林见羽见过太多次，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但今天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头扫地的动作和他多年前一个人在空球馆里对着墙打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在打扫，是在等，等下一个推门的人。
---
周一，离最后期限还有三天，羽毛球社的表格上还是七个人。
林见羽早上在球馆里做完了五百个高远球，把拍子收好，背上书包准备去学校，苏云樵坐在场边椅子上，手里拿着他那颗老球，转得很慢，一圈一圈的。
“还有三天？”
“三天。”
“恩，”苏云樵把球放回筐里，“今天下午有人推门的话，你让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有人会推门？”
苏云樵没有回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扫把，林见羽现在已经习惯了，这个老头在不想回答问题的时候就会开始扫地，不是逃避，是他用扫地的动作来告诉对方，该做什么做什么去，等事情发生了，再来告诉我。
林见羽推开门往学校走，走到学校的时候，他在校门口看到了钱多多，钱多多站在羽毛球社的横幅下面，手里举着一块新的纸板，纸板上用红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大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林见羽站在横幅下面，看着那两行字，笑了。
钱多多回头看到他，“别笑，这是严肃的商业行为，”
“你这是在卖东西还是在拉人？”
“拉人，”钱多多把纸板举得更高了一点，“但拉人也是营销，营销的内核就是，”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纸板，“，真诚。”
“真诚是‘不送你是狗’吗？”
“真诚是，”钱多多想了想，“，你是狗也没关系，只要你来。”
林见羽没来得及笑第二次，因为他注意到，校门口的方向，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女生正朝横幅走过来，她走得不快，但方向很明确，不是路过，她的脚步在“羽毛球社招新”这六个字前面减了一个微不可察的速。
她停下来了，
手里拿着一张揉过的传单，林见羽认出来了，那是上周刘小北在校门口发的那一版，印太省墨、字迹模糊的那一版，传单上唯一能看清的几个字是“入团送手胶”和“来就行”。
“那个，”女生开口了，声音不大，“，你们还缺人吗？”
钱多多和林见羽对视了一眼，
然后钱多多把手里的纸板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把笔递过去，动作很稳，好象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缺，”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