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四点五十,林见羽从面馆出发。
天还是全黑的。老街上只有两家店亮着灯,一家是他家的面馆,一家是转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便利店的白色灯光通过玻璃门照在人行道上,照亮了一块长方形的地砖。一只橘猫蹲在那块光里,眯着眼看他走过。
他把拍子夹在腋下,球拍是昨天晚上重新擦过的,拍框上的灰用湿布抹了两遍,拍线交叉处的白色印记擦不掉,但至少比之前干净。手胶上前天21-3留下的汗渍已经干了,在手胶表面结成了一圈浅浅的盐霜。他用手指摸了一下,涩涩的,粗粗的。象是皮肤上晒干后的海水。
穿过三条街,拐进小区,社区球馆的灯已经亮了。
他推门进去。
苏云樵正蹲在场地边上,用一把小刷子在扫地胶和墙壁之间的那条缝。那条缝里积了一些旧球掉落的羽毛碎片和灰,一般扫地的人不会扫那里。但他会。
他抬头看了林见羽一眼,然后继续扫。
“你早到了。”
“我早到了十分钟。”
“明天早到二十分钟。”
“为什么?”
苏云樵站起来。他把刷子放在墙角,用脚拨了两颗旧球到场地中央,然后才转过身来面对林见羽。
“你早到十分钟,”他说,“我就要早到二十分钟,因为我要在你来之前把场地准备好。”
林见羽愣了一下。他昨天回去后想了很久今天要说什么,要怎么称呼这个老头,要不要叫他“教练”,要不要问他是谁。但此刻他发现那些问题都不太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老头今天比他更早到,只是为了把地扫干净。
“那我明天早到二十分钟。”
“那你来的时候我还在扫地。”
“我帮你扫。”
苏云樵看着他,那个眼神和昨天说“有点意思”的时候不完全一样,这次是在评估的后面多加了一层东西,象是确认了一条本来不太确定的猜想。
“行。”他说,然后指了指林见羽手里的拍子。“把拍子放下。”
“不练球?”
“先练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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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樵让林见羽站在场地中央,右手空握着,手里什么都没有。
“握拳。”
林见羽握拳。
“松开。”
他松开。
“握拳。”
“松开。”
来回五次,苏云樵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林见羽的手掌,不是看肌肉,是看骨头。他的视线在林见羽的手腕关节、掌骨和指关节之间慢慢移动,象是一个老木匠在打量一块没雕过的木头。
“你的手腕,”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林见羽右手手腕的外侧,轻轻往外扳了一下。
林见羽的腕关节往外翻了大概十五度。正常人翻到这个角度会开始疼,他不会,他只觉得有一点紧。
“这里,”苏云樵的拇指按在他腕关节外侧的一块小骨头上,用力压了一下,“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以前扭伤过吗?”
“没有。”
“天生的。”
他松开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球。不是昨天挑的那种旧球,是一颗新球,羽毛整齐,球托上印着一个林见羽不认识的老款标志,他把球放在林见羽掌心里。
“握。”
林见羽握住,球托刚好填满他的掌心。
“松,再握,松,握……”
林见羽照做。来回十次之后,他注意到一件事:那颗球在他手里的时候,他的手指会自动调整位置。不是他在调整,是手指自己在调整,碰到球的那一瞬间,他的食指和拇指会自己张开,形成一个映射的角度,刚好卡在球托的凹槽两侧。
苏云樵也看到了。他什么都没说,但林见羽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深层的确认。
“好了。”他把球从林见羽手里拿走,“把你的拍子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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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拍。”
林见羽握住了拍柄。
苏云樵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柄林见羽的拍面转了大概十度,林见羽的握拍位置整个偏了。
“你之前的握法是对的,但角度不对。你握拍的时候拍面是关着的,关着,”他做了一个往里扣的手势,“打出去的球会往下栽,要开着。”
他又把林见羽的拍面往外转了十度,现在拍面是平的,垂直于地面,而不是微微往下倾斜。林见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角度变了之后,他感觉到手腕上的受力方向和之前不一样了,刚才往里偏的时候手腕外侧有一点拉力,现在拉力消失了。他的手腕回到了它最舒服的那个位置。
“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
“记住这个角度。以后每一次握拍都要握成这个角度,回家吃饭的时候拿筷子记住,睡觉前刷牙的时候拿牙刷记住,拿任何东西,杯子、遥控器、门把手,都握成这个角度,握到你不需要想它,握到你的手不知道除了这个角度以外还有别的角度。”
林见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胶上前天21-3留下的盐霜还在,黄颜色的手胶上有一层浅浅的白色。但今天他的手握上去的位置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他握得靠下了一点,掌心离拍柄底端大概两指的距离。今天苏云樵把他的手往上推了一指半,掌心刚好贴在拍柄中段偏上的位置。虎口卡在拍柄的斜面上,拇指和食指之间的空隙比昨天更大了一点,大概一根半手指的宽度。
“这个叫‘活握’。”苏云樵说,“握死了”他把自己的手握成拳头,“你的手腕就锁死了,手腕锁死了,你的骼膊就锁死了,骼膊锁死了,你的腰就锁死了,全身锁死,你就是在用一根木棍打球。木棍打出去的球只有一个方向,活握打出去的球,可以有五个方向。”
“五个?”
“直线、斜线、推、吊、搓。”苏云樵掰着手指头数,“同一个准备动作,五个不同的出球。对手不知道你要打哪个,他猜错一次,你就得一分。”
林见羽试着把他的握拍从“死”变成“活”,他手腕往外翻了一下,拍面跟着变了角度。然后他手腕又往里收了回来,拍面的角度在两个极限之间来回切换,他的手腕关节象是装了轴承,很顺,没有阻滞。
苏云樵在旁边看着他的手腕做这个动作。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林见羽注意到他的右手,那只一辈子握拍握到关节变形的手,无意识地握了一下拳,又松开了。那个动作和刚才他让林见羽做的“握拳、松开”一模一样。
“你以前是不是没人告诉过你,”苏云樵开口,“,握拍不能握死?”
“江晚晴说过,社里的学姐。她说我‘握得挺对的’。”
“她是对的,但她不知道你为什么对。”苏云樵看着林见羽的手腕,“你握拍不握死,不是因为你学会了活握。是因为你的手腕,你的手腕往外翻的时候比别人多十几度的活动空间。你在不知道什么是正确握拍的情况下,你的手腕自己帮你找到了正确的位置。你握拍的‘对’,不是你学来的。”
他停了一下。
“是天生的。”
林见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他以前不知道自己的手腕和别人有什么不同。他只知道在初中体育课的时候,双手撑地做俯卧撑,别人的手腕是直的,他的手腕微微往外撇。体育老师说过一次,“你手腕不对,摆正。”他摆正了。但下一次撑下去的时候,手腕又往外撇了。不是他在撇,是他的骨头自己撇出去的。
“这个,好还是不好?”
“看你怎么用。”苏云樵说,“用错了,就是易伤的关节。用对了,”他停顿了一下,“你的反手会比正手更可怕。”
“我q前天用了一次反手,打出了一个擦网球。”
“你q前天打了多少场球?”
“一场。”
“一场球你就敢用反手?”
“那个球来的时候,”林见羽回想了一下,“,我的身体自己换了握拍,我没想,手自己换的。”
苏云樵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去,从墙角拿起扫把,林见羽以为他要扫地。但他没有,他用扫把头作了个标记,在场地中央画了一道无形的线。
“你站在这条线后面。”他把扫把放回去,“今天开始学高远球。”
“不先学别的?”
“高远球是一切的根基。”苏云樵从球筐里拿了一颗旧球,在手里掂了两下,“你不会打高远球,你的对手就永远比你多一种选择。他可以选择进攻,因为你控制不了底线,他可以选择放网,因为你不具备后场威胁。他可以选择站着不动,因为你的球打不到他的后场。羽毛球的所有战术都是从后场开始的,后场,就是高远球。”
他把球抛给林见羽。
“每天五百个,三个月后我检查。”
“三个月?”
“你以为羽毛球是三个月能学会的?”苏云樵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右脚搭在左脚上,“三年能入门就不错了,我教过一个人,”他停了一下,林见羽看到他在算年份,“,四十年前的事了,那个人吊球练了一年,才练到‘能用’,一年。”
“他后来怎么样了?”
“全国亚军。”
苏云樵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林见羽注意到他说完之后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小区两栋楼之间的天空,什么也没有。他的眼睛在那个什么也没有的方向停了比正常应该停的更久的一个瞬间。
“所以五百个高远球,每一天,”苏云樵的声音恢复了一开始的节奏,“练到你能闭着眼睛把球打到底线一米之内,然后我才教你吊球。”
“五百个要多久?”
“初学者,大概两个半小时。”
林见羽算了一下,每天五点到球馆,两个半小时的高远球练完是七点半,八点之前他还有半小时可以加练,然后去上学。
“可以。”
“不是‘可以’,是‘必须’。”苏云樵站起来,走到林见羽身后,用脚踢了一下他的左脚,“站姿,侧身,左脚在前,脚尖指向来球方向,右脚在后,和左脚成九十度。”
林见羽看着自己的脚,左脚在前,右脚在后。他的右脚脚尖指向的是场外,和左脚形成了一个直角。这个站姿让他的胯部自然打开,上半身也跟着转了差不多四十五度,身体正面不再朝着网了,而是朝着右前方。这个角度让他的右肩往后拉了一点,象是拉弓之前的那个姿势。
“架拍。”
林见羽举起拍子。
苏云樵伸手柄他的肘关节往上抬了一截,“太高了。力量不是从上面走的,是从腰来的,肘不要超过肩。”
他退后一步,自己也做了一个架拍的动作。那个动作和昨晚江晚晴教的动作框架一样,但比她的更松弛。江晚上晴做的时候象是在做示范,每一个关节的角度都是对的,但看起来象教科书上的分解图。苏云樵做的时候象是在休息,架拍这个姿势在他身上待得自然得象是在站着喝水。他的右手肘停在刚刚好的高度、左手自然指向前方、肩膀下沉、腰微拧,整个身体呈现的不是“我在准备打球”,而是“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这就是练了几十年的区别。动作不是做出来的,是长在身上的。
林见羽模仿他的姿势调整了肘的位置,然后挥下去。
“不对。”苏云樵说。
“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苏云樵走过来,用手按住林见羽的右肩,“你刚才挥拍的时候,肩膀先动,肩膀动了,你的肘就来不及转,肘来不及转,你的手腕就甩不出去,手腕甩不出去,你就只能靠手臂去打,手臂打出去的球有没有力量?有,但那种力量是死的。羽毛球要的力量,是活的。”
他退后一步。
“从头来。这次,从脚开始,脚蹬地,膝盖往前送,髋关节转,腰往上带,肩,肩是被腰带着转的,不是你自己去转它。肘,肘是被肩带着往上走的,手腕,手腕是最后甩出去的,象是你把一根鞭子甩出去的时候,鞭子的最末梢,甩得最快。”
林见羽听着这段话,脑海里浮现的画面不是羽毛球,是他爸在面馆后厨扯面。林大河扯面的时候,面从手上出去的那一瞬间,力量不是从手臂出来的,是从脚底板上来的。脚蹬地,膝盖往前顶,腰转,肩带,手臂甩,最后手腕一抖,面的长度和粗细刚好。
他爸从来没学过羽毛球,但他每天都在做一个和羽毛球挥拍力学逻辑一样的动作。
“再来一次。”
林见羽侧身,左脚在前,右脚在后,架拍,然后,不是从肩开始,从脚,他的右脚蹬地,鞋底在地胶上发出一声很短很干的“吱”。膝盖往前送,髋关节转,他的胯部自然打开了。腰往上带,上半身开始旋转,肩被腰带着走。肘往上提,然后手腕在最后一刻甩出去。
拍子在空中划过。
这一次的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他周三在面馆后巷里挥了两百次空拍,那两百次的声音是“呼,”,长长的,没有变化。这一次挥出去的“呼”比之前短了一半,力量在最后一个瞬间集中到了拍头上。拍头在挥拍弧线的末端突然加速,他感觉到了。
“刚才那个,”林见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拍子。
“快了。”苏云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这个年龄,这个协调性,算不错。”
林见羽转过头看他,苏云樵的脸上没有任何“不错”的表情。但他说的确实是“算不错”,不是“还行”、不是“继续”、不是沉默。是,“算不错”,这大概是这个老头能说出口的最高评价了。
“再来。”苏云樵说。
林见羽又挥了一次,再挥一,。再挥一次。
他书着自己的挥拍次数,十七、十八、十九,做到第三十次的时候,他的肩膀开始酸了,和周二第一次练挥拍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这次不一样的是,他的脚底也在酸。不是脚掌酸,是足弓。他以前从来没在挥拍的时候感觉到足弓会酸,这就是从脚发力和从手臂发力的区别,从脚发力的时候,你的整个身体都在参与。你的脚是发动机,你的手臂只是排气管。
“一百,休息喝水。”苏云樵说。
林见羽停下来喝水,水瓶是他从面馆带来的,林大河给他灌的凉白开,塑料瓶上还贴着面馆的价目表贴纸。他仰头喝了三口,汗水在仰起来的脖子上拉出一道亮晶晶的线。
苏云樵坐在场边椅子上,手里转着一颗旧球,转得很慢,球在他的手指间一点一点地换着方向,每一个方向都控制得刚好。那不是转球,那是一种习惯。握了一辈子球拍的人,手上没有东西的时候也在握。
“你刚才说的那个人,”林见羽放下水瓶,“全国亚军。”
“怎么了?”
“他叫什么?”
苏云樵的手指停了一下,那颗旧球在他指间静止了一秒,然后他继续转。
“他姓苏。”
他没说名字,但林见羽听出来了。不是“姓苏”,是“就是我”。
他没有追问。他把水瓶放在椅子上,重新举起拍子。
“下一百。”
苏云樵看着这个少年。晨曦从未拉严的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胶上照出一道细细的金色直线,刚好从林见羽的左脚前面横过去。他的左脚站位是对的,脚尖朝着来球方向,没有偏,他自己调整过了。
苏云樵开始在心里数,第一个一百,姿势对了大概十次,打到第五十次之后姿势开始变形,肩膀不自觉地提前转了。第二个一百,姿势对了大概二十次,到第七十次才出现疲劳变形。第三个一百,比第二个更好。
他数到第四百次的时候,从椅子上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
“还有一百,”
“剩下的回家对着镜子挥。你现在的肌肉已经有记忆了,再往下做动作会变形。变形的动作练出来的是变形的习惯。变形的习惯改起来比零基础学起来难十倍。”
林见羽放下拍子。他的右臂在微微发抖,不是酸痛,是肌糖原耗尽之后的那种空乏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位置被拍柄压出一道红印。手胶上的盐霜范围又扩大了一点,今天的汗比昨天更多。
“明天几点?”
“五点。”
“我四点四十到。”
苏云樵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他只是从椅子上拿起那颗旧球,放回球筐。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象是说给林见羽的,也象是说给自己。
“这个球馆六点钟之后有老年队来打球。你要练,只能在六点之前。”
林见羽站在球馆门口,外面的天已经亮透了。小区里的树在晨风里晃着叶子,几只麻雀站在电在线面,排成一行。空气里有豆浆和油条的味道,隔壁早餐店开张了。
“我明天带早餐来。”他说。
苏云樵没有回答。他已经背对着林见羽,重新拿起了那把刷子和刷头,要把刚才扫过的地再扫一遍。林见羽发现这个老头有一个习惯:总是在别人离开的时候才开始收拾场地。好象在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他才愿意停下来,慢慢地把场地恢复原状。
林见羽推开门,清晨的风涌进来,吹起了地上几片碎羽毛。
他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推上,通过玻璃可以看到苏云樵还站在场地中央,刷子靠在手上,没在扫地。他看着窗外,不是看林见羽,是看越过林见羽头顶的那一小片天空。
林见羽没有回头看,他夹着球拍,穿过小区,走进已经热闹起来的老街。面馆的招牌亮着暖黄色的光,林大河正在门口架锅烧水。面馆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他那双快磨平的跑鞋,鞋面上又多了一层灰。
他弯腰把鞋拿起来,拍了拍灰,穿上。
然后走进去,拿起面馆的扫帚,开始帮他爸扫地。
林大河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比平时早起。”
“我去练球了。”
“练得怎么样?”
林见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虎口,那道红印还没消。手胶是湿的。拍框上又多了一层白色的线痕。
“教练说,”他想了想,用了一个他觉得最准确的词,“算不错。”
林大河正在往锅里下面。他的手腕在把面从手里甩出去的那一刻,那个抖腕的动作,林见羽今天早上刚刚见过。
“那应该是真的不错。”林大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