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周的周二,陈远如约站在了场地上。
这一次体育馆里的人比平时多一点。不是有很多观众,是隔壁篮球场有几个体育生在练投篮,台球台那边也有人在打。体育馆里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球鞋摩擦地胶、篮球砸中篮板、台球弹在桌面上的那个又快又脆的“哒哒哒”。但羽毛球场地这边特别安静,好象所有的噪音都被一道透明的墙隔在了外面。
林见羽换上了短袖T恤和运动短裤,他专门去买的。学校门口那家体育用品店,在打折区挑了一套最便宜的。T恤上印着一个不认识的英文单词,大概是某个运动品牌的仿品。但至少是速干的。他还穿上了江晚晴给他的那双袜子,脚底的硅胶颗粒踩在地胶上,每一步都稳稳的。
江晚晴站在场边做裁判,钱多多拿着他的记帐本,不是要记比分,是习惯性地拿着。刘小北和陆一鸣坐在长椅上,刘小北兴奋得象是自己要上场,陆一鸣拿着一个小本子,大概要做技术分析。
陈远已经把外套脱了,他穿了一件旧到有点褪色的红色比赛服,背后的印字已经洗得模糊,隐约能认出“市中学生羽毛球赛”几个字。那是他去年拿冠军的衣服,他把拍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看向林见羽。
“一局,二十一分,不让你。”他说。
“不用你让。”林见羽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手心在冒汗,不是紧张的汗,是身体自己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还没学会分辨这种汗和紧张的汗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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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发球。
他的发球动作很简洁——左手持球,右手持拍,球从手指间落下去,他的拍面从下往上划过去,球飞过网,以一个很低的弧度落向林见羽的后场。
一个反手小球,干干净净,象是用尺子量过。
林见羽往前冲了一步。他的步伐完全错了——应该用并步的,但他用的是跑步的姿势。跑鞋在地胶上发出一声又长又涩的“吱——”,他伸出拍子去够,差了一截,球落到地上,弹了一下,滚到边线外面。
1-0。
“你的重心,”陆一鸣在小本子上写东西,“起步的时候重心在前脚掌,你刚才整个脚掌都在地板上。”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你需要小本子了。”刘小北说。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记,包括你自己不会做的事。”
陈远又发球,这次林见羽接住了,拍面碰到了球。但回球的质量很差,球飞得不够高,弧线太平,刚好落在陈远头顶上方二十厘米的位置,那不是回球,那是送礼。
陈远起跳,他的动作比林见羽上一次看他热身的时候快了至少两倍。整个动作在一瞬间完成。拍头在最高点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间,象是在瞄准,然后甩下来,拍面击中球托的那一声“啪”震得整个体育馆的羽毛球场地都安静了。
球砸在林见羽左脚边,他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球太快了。从他看到陈远起跳到球落地的这段时间里,他用了大概零点三秒辨认出那是个杀球,又用了零点三秒决定要往左边移动,然后球就到了,他的身体根本没来得及激活。
2-0。
“你刚才那个‘啪’——”林见羽站在原地看着陈远,“和我上周那种‘啪’不一样。”
“是不一样。”陈远把拍子扛回肩上,“你那叫打中甜区,我这叫打中甜区——加之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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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林见羽被上了一课。
不是羽毛球课,是关于“差距”的课。
差距不是在最后几分才显现的,差距从第一个球就开始了,陈远的每一个技术动作都比他快,快不是快一点,是快一倍。”的整个流程,陈远只需要一点五秒。
而且陈远不只是快,他快在那些林见羽还没学会的地方——步伐,陈远在场上的移动和他在场下的走路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运动方式,他站着不动的时候是一个普通人,但他一旦接到球——他的脚会在地胶上做出极短的、连续的、左右交替的蹬踏动作,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在把他往球的方向推。象是脚底长了弹簧——不,更象是他的脚底知道球会去哪里,然后预先往那个方向用力。
林见羽以前看篮球比赛的时候,解说员会说“他阅读比赛的能力很强”,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阅读”,现在他懂了。阅读不是在脑袋里分析的——阅读是身体的记忆,你打过足够多的球、见过足够多的来球角度、身体自己就会往正确的方向移动,不是你在动——是你的身体在动。你的大脑还在想“这球会飞去哪里”,你的脚已经迈出去了。
陈远有这种阅读能力,林见羽没有。
打到8-0的时候,钱多多在记分板上翻了一页——虽然没有什么需要记的。他只是觉得手应该做点什么。
打到11-0的时候——这是羽毛球比赛里的间歇时间,双方交换场地并可以休息一分钟——陈远走到场边喝水。林见羽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胶。绿色的地胶上现在多了一些白色的印记——那是球拍和鞋底摩擦留下的痕迹。他脚下的这块局域已经全是他自己的鞋印,陈远那一侧几乎没什么印记——他都不需要跑。
“要不要喝水?”江晚晴问他。
“不用。”
“需要休息吗?”
“不用。”林见羽抬起头,“还有十分。”
“你不一定会得分。”
“我知道。但还有十分。十分里面有九个球是我还没见过的。我想看看。”
江晚晴端着水瓶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退回到场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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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场的十一分,林见羽拿了三分。
第一分是在12-0的时候。陈远吊了一个球——球慢悠悠地飞过网,落向网前,这种球正常选手上去一扑就得分了。但陈远是故意的——他在给林见羽一个机会,林见羽看出来了,他冲上去——这一次他的步伐比开局的时候好了一点,虽然还是用跑的,但至少激活的时机对了,他的拍子够到了球——球碰到拍面的时候,他清淅地感觉到了甜区的位置。他手腕往里一转——这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他后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出来的——球改变方向,往对角飞去。陈远没追,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颗球落地,然后点了一下头。
“第一分。”
林见羽没庆祝,他走回底线,重新蹲下准备接发球。汗水从他的右额角流下来,流进眼睛,他没有擦——眨了一下眼睛,把汗挤出去。
第二分是在15-1的时候。一个多拍——羽毛球场上所谓“多拍”就是双方连续击球超过五拍以上,这一个球打了九拍,对林见羽来说,这是他这辈子打过最长的对攻,对陈远来说,这是他热身结束的标志。最后林见羽的球打到了网顶上——球在网顶的白布上弹了一下,翻到了陈远那边——运气,陈远耸了耸肩。
第三分是在20-2的时候。林见羽发球——他今天刚学的反手发球。球的弧线有点飘,但好歹飞过了网。陈远的回球质量比之前任何一拍都要高——他在认真了。林见羽后退两步,架拍——身体比大脑快一步,他的手自己做了决定,一个反拍——他没练过反拍,他不知道反拍应该怎么握、怎么发力、怎么控制角度。但他手腕自己动了——手腕往外翻,拍面接触球托的一瞬间他感觉那个力的方向和正手完全不一样。球飞过网,擦着网带翻过去,落在陈远够不到的距离。
全场安静了大概两秒。
“你的反手——”陈远站在网前,看着那颗落地的球,“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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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以21-3结束。
最后几个球林见羽已经跑不动了。不是体力问题,是注意力,当你的注意力在二十分钟里被反复击穿的时候,它会出现一种“空白”——你明明看着球飞过来,你的身体却拒绝再做出反应,这不是放弃,这是一种保护机制。你的大脑在告诉你:这个人现在的水平和你不在同一个维度上,你继续拼的话会受伤。
林见羽走到场边。他的T恤已经完全贴在身上了,能拧出水的程度。他把拍子放在长椅上,然后整个人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钱多多递过来一瓶水。这次不是江晚晴让他递的。
陆一鸣把他的小本子合上了,上面没有写太多东西,是因为他没观察到什么,是因为这场比赛能观察到的“差距”太明显了,不需要分析。“速度”“力量”“步伐”“经验”“稳定性”,每一样都差了一个甚至两个级别,这不是分析能解决的问题,这是时间。
刘小北罕见地没有说话。
江晚晴从记分板上翻下了21-3的比分。她在翻的时候手指比平时慢了半秒——她大概在想什么,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然后林见羽笑了。
那不是苦笑,也不是什么“我虽然输了我学到了很多”的自我安慰。那种笑他以前也做过,在初中体育课跑一千米跑到最后一名的时候,那是一种假笑——用来告诉别人“我没事”,但这次不是,这次的笑是真的。
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汗水成串地滴在地胶上。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嘴角自己弯的,是他主动笑的。他听到陈远说“你的反手有点意思”的时候,他脑海里闪过的画面不是这三分是怎么得到的——而是刚才十二比零的时候他说“还有十分”。还有十分——里面有一个反手是他没见过的,他见到了。
他笑了。
陈远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语气不是嘲讽,也不是安慰——是一种介于“奇怪”和“欣赏”之间的东西。
“你被打成21比3,居然在笑。”
林见羽抬起头,他还在喘——呼吸还没调匀,汗还在从头发上往下流。但他那个笑还没收。
“因为”他说,“你的球太有意思了。”
“什么?”
“每一个球,不管是杀球还是吊球还是高远球,每一个球飞过来的时候,我都在想,‘原来球可以这么打的’,然后我接不住,但下一次你打同样的球,我可能就接住半拍了。我不知道”他停了一下,把脸上滴下来的汗用骼膊抹掉,“我就是想再试一下,看看下一次能不能多接一拍。”
陈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在场的人都没预料到的事,他笑了一下,很短,几乎是嘴角往上弹了一下就回来了,但他确实笑了。
“你这个新人,”他把拍子收进球包里,“有点意思。”
“我的反手也有点意思?”
“反手是动作,你是人。”
陈远拉上球包拉链,站起来,他走到林见羽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看他,看着场上的网。
“这个社从成立到现在,每年都被其他学校笑,‘连个会打球的都没有’。去年我在市里拿了冠军,但没用,团体赛我们凑不满人,我一个人赢四场,剩下四个位置全输。”
他转过头看着林见羽。
“你以后要是不来了,我理解。但如果你来——”他没有把话说完。他拍了拍林见羽的肩膀,朝体育馆门口走去。
林见羽还蹲在原地。
江晚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她就坐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场地上的网。白色网线在灯光下微微晃着——是风扇吹的。
“你不问我为什么笑?”林见羽说。
“不用问,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在场上——”她说,“12比0的时候,你要了水之后继续打,19比2的时候,接不到杀球你也没躲。最后一分,你的反手那拍,是你今天第一次在比赛中笑,你不是在笑赢了三分,你是在笑——‘我做到了。’”
林见羽没说话。
她说得很对,对到他没什么要补充的。
过了一会,他从地上捡起那把老拍子。拍柄上的手胶被汗水泡湿了一整片——从底部到中段,深黄色在向两端蔓延。和上周的印记叠在一起,形成了更深的一层。
“我明天再来。”他说。
“明天不是训练日。”
“我知道,我自己来。”
江晚晴站起来,她低头看着他——那个角度,和昨天看他第一次打中甜区的时候一样。
“明天早上几点?”
“五点半。”
“那么早?”
“我爸四点钟起来揉面,”林见羽站起来,把拍子夹在腋下,“五点半已经算睡懒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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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五点二十。
林见羽走出面馆的时候,天还没全亮。老街上的路灯还亮着,空气里混着露水和隔壁早餐店的豆浆味。他把那把铝合金旧拍子夹在腋下,鞋带系了两次——紧了。脚上是江晚晴送的那双袜子。
体育馆还没开门。他没打算去体育馆,他听钱多多说过,学校附近有一个社区球馆——老头们打晨球的地方,早上六点之前是空的。他打算去那里看看。
穿过三条街,拐进一个小区。社区球馆在小区最里面,是一栋老建筑——外墙是那种八十年代的白色瓷砖,门是推拉式的铝合金门,门口停了两辆自行车。灯已经亮着了。他通过玻璃门往里看——场馆不大,只有两片场地。地胶是深绿色的,比学校体育馆的平整——边缘没有翘起来。篮球架上挂着羽毛球网,社区球馆大多是这样,多功能使用。
他在门口站了两分钟,球馆里有一个老头在扫场地,扫得很慢,来来回回,象是在扫地,又象是在等人。
林见羽推门进去。
老头抬起头看他。精瘦,背微驼,两只手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林见羽后来才知道那是一辈子握拍握出来的。穿着洗到发白的老款运动外套,胸口的标志是很多年前国家队的队徽。
“你是?”
“打球的。”林见羽举了举手里的拍子。
老头看了他手里的拍子一眼——那把铝合金老拍子,缠着黄色手胶。然后看了他的手一眼,握拍的地方。
“你的手胶该换了。”老头说。
“刚换的。”
“那你的手汗太多了。”他把扫把靠在墙上,“进来吧。这片场地六点钟之前是空的。”
林见羽走进去,脚下踩到那块深绿色地胶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这一次没有弹跳——他习惯了。
“你是?”
“看门的。”老头打断他。
然后他从墙角拿起一颗旧球,用两根手指夹住,轻轻抛向林见羽。球飞得不快,但路线很准——象是喂了几十年球的人才能打出的那种精准。
“昨天输了?”老头问。
林见羽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进来的时候,眼睛先看网,再看地胶,最后看我。”老头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输过球的人进门的时候都是这个顺序。”
“……你也输过?”
“谁没输过,打赢的记不住,打输的记一辈子。”老头指了指林见羽手里的拍子,“你昨天输了多少?”
“21-3。”
老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见羽后半辈子都没忘掉的话。
“那你还来——”
“有点意思。”林见羽接上。
老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不是江晚晴那种“确认了”的眼神,不是陈远那种“评估”的眼神。那是一种更远的东西。象是在看一个人,又象是在看很久以前的另一个自己。
“有点意思。”老头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那个站起来的动作比他的真实年龄年轻了至少三十岁。
“你刚才在门口站了两分钟——是在想什么?”
“在想——”林见羽低头看了看手里缠着黄色手胶的拍子,“想我今天能打中甜区多少次。”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和林见羽昨天21-3之后的笑容一模一样——不是苦笑,是一种找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的笑。
“把拍子举起来。”
“什么?”
“举起来。让我看看你的握拍。”
林见羽举起拍子。老头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腕,把拍面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大概五度。
“你这个手腕——”老头低头看着他的手腕关节,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
“有点意思。”
老头转过身去,走到墙角那堆旧球旁边,一颗一颗地挑。然后他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明天,五点,这里。”
“你是——”
“我说了,看门的。”
但他挑球的动作——林见羽后来才知道——是专业教练才有的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