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来得很快。
这两天里林见羽做了两件事。第一件,周三下午放学后,他没有回家,而是在面馆后面的巷子里对着墙练了两百个挥拍。面馆后巷的墙壁是红砖墙,上面的水泥涂层已经被岁月磨得凹凸不平。他站在离墙大约三米的位置,对着墙上的一个粉笔点——他自己画的,大概在胸口高度,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个动作。架拍、转身、挥拍、随挥。粉笔点第二天就被他挥出的风吹掉了——他又画了一个。隔壁阿婆晾衣服的时候看到他,问他在干嘛,他说“练球”,阿婆说“这里又没有球”,他说“我知道。”
第二件事,他把那双跑鞋刷了。用洗衣粉泡了半小时,鞋底的泥用旧牙刷刷了三遍。刷完之后晾在面馆门口的台阶上,白色的鞋面在路灯下看起来勉强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左脚外侧磨平的那个地方他没有办法,但至少鞋底没有泥了。
“你这鞋穿了多久了?”林大河在收工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口的鞋。
“大半年。”
“大半年鞋底就磨成这样?”
“初中的时候穿得多。”
林大河没说什么。第二天早上,面馆开门之前,林见羽在门口的鞋旁边发现了一双袜子,新的,白色的运动袜,袜口有一圈不太明显的蓝色条纹。他不知道林大河什么时候去买的——大概是晚上收工之后去了转角那家杂货铺。
林见羽把袜子拿起来,杂货铺的东西他认得,袜子的包装袋上印着“十元三双”,他把袜子穿上,刚刚好的尺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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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体育馆。
林见羽到的时候,江晚晴已经在场地上了。这次她旁边多了一个人,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里面是运动T恤。个子很高,肩膀宽,手臂上有一定的肌肉线条——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是打球打出来的。站在场边用拍框轻轻敲着自己的鞋底,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陈远,高三。”江晚晴介绍,“他是我们社——”
“最强的。”钱多多在旁边抢答。
陈远没谦虚。他看了林见羽一眼,视线从他的脸滑到肩膀,再滑到手里那把铝合金老拍子,最后落在脚上那双明显洗过的跑鞋上。不是鄙夷——是评估,象是在看一把没校准过的秤,然后他点了点头。
“新人?”
“第六个。”林见羽说。
“昨天第一次训练。”
“对。”
“好的。”陈远把拍子扛到肩上,“今天你可以碰球了。”
林见羽愣了一下。“今天就碰球?”
“你觉得太快了?”
林见羽想了想,“不快,我觉得我已经对着墙挥了两天了,我想知道打到球是什么感觉。”
陈远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江晚晴第一次发现他握拍正确的时候有点象。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球筐里拿了一颗球,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抛给林见羽。
“接住。”
林见羽伸出左手——没接住。球从他指尖滑过去,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钱多多脚边。钱多多弯腰捡起来,递回去。
“右手。”陈远说。
林见羽把拍子换到左手,用右手接住了球。羽毛球的球托是软木的,外面包着一层白色的合成革。比棒球轻,比台球重,捏在手里刚好占满半个掌心。羽毛的部分有十六根——他下意识数了一下。
“这个球——”林见羽看着球身上印的字,“比赛用球?”
“训练球。”江晚晴纠正,“比赛用的比这个贵三倍。不过这种已经不错了。”
“多少钱一颗?”
“大概——”她算了一下,“八块。”
林见羽低头看着手里这颗八块钱的球。羽毛球社的公款是一百二十六块三毛。一颗球八块——他们的全部家当只够买十五颗球。而且每打一场就会坏一颗。这项运动的消耗品比他想象的要贵。
“所以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这么穷了。”钱多多在旁边幽幽地说。
“知道了。”
“还打吗?”
“打。”林见羽把球在手里捏了一下——那个软木的触感和他的手胶有点象,涩涩的,稳稳的。“不打的话钱多多的帐本就白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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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晴让他站在场地中央,离网大概三米。
陈远站在对面。
“今天不比赛,”江晚晴说,“就是对练。陈远喂球给你——你试着挥拍打回去。姿势尽量标准。不要管打去哪里。打到就行。”
林见羽点点头。他把拍子举起来——架拍。左手抬起指向前方。右手握拍——拇指和食指之间的空隙刚好。他的右手臂还有点酸——前天一百次挥拍的后遗症还在肌肉里,但不太影响活动。酸和痛不一样。酸是肌肉在告诉你“我在变强”。痛是在告诉你“我受伤了”。他分得清楚。
陈远从球筐里拿了一颗球。他站在网的那一侧,发球的姿势很随意——就是轻轻地把球从下方打过来,让球划过网顶,落向林见羽的正面。
一个很慢的、很友好的来球。
羽毛球在空中飞行的轨迹和篮球完全不同。篮球是抛物线——从手里出去,画一个弧形,落向篮筐。羽毛球不是。它一开始飞得很快,羽毛部分的空气阻力会让它在后半段急剧减速——象是一辆跑到一半忽然踩了刹车的小车。最后那一段,球几乎是飘下来的。
林见羽的视线追着球。球在空气中旋转着——他看得清羽毛的排列、球托的朝向、球身微微颤动的那一点幅度。
然后他挥拍。
时间和他在后巷对着墙练习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对墙练习的时候,没有球——他可以自己控制节奏。现在有球了——球有自己的节奏。它不会等你准备好。它到的时候你就得打到。
第一拍——他挥了,但是挥晚了,球已经落到他腰部以下的位置,他的拍子从球的下方划过去——没碰到。
球落在地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正常。”江晚晴说。
陈远什么都没说,他又喂了一颗。
第二拍——挥早了,他的拍子在球还没到的时候就从上方扫了过去。球砸在他的拍框上,弹开,飞到场地外面的篮球架下面,陆一鸣小跑过去捡了回来。
“正常的。”江晚晴又说。
第三拍——他的拍子挥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位置。挥拍的角度偏了——不是从上方往下压,而是从侧面扫过去。球撞在他的拍框和网线的交界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噗”——然后滚过了网。不是飞过去的。是滚过去的。贴着网顶滚过去的。
球掉在陈远脚边。
“这个不算。”林见羽自己说。
“确实不算。”陈远说。但他没有继续喂球。他低头看了那颗球一眼——那颗球在林见羽的拍面上滚过去的位置,刚好是甜区——球拍的中心,那几根横线和竖线交叉出的最紧密的网格。
“你刚才——”陈远说。
“什么?”
“没什么。再来。”
他又喂了一颗。这次稍微快了一点——球速比前三次高了大概百分之二十。林见羽的身体自己做出了反应——他往后退了半步,架拍,等球。”。他没有时间想。他的手臂自己挥了出去。
啪。
那个声音在体育馆里响了大概只有十分之一秒,但它和前面三次的“噗”完全不一样。
“噗”是闷的,散的,象是打在棉花上。
“啪”是脆的,干净的,象是用一根手指弹在了一张绷紧的保鲜膜正中央——那个最紧的地方。声音不长,但很完整,有起有收,起的时候干净,收的时候干脆。
林见羽的手上载来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不是震动,震动是手胶把拍柄反弹的力道传过来的时候产生的——那种麻麻的、从掌心蔓延到手腕的颤感。他前三次打歪的时候都感觉到了那种颤——拍框打到球的时候尤其明显,象是用手去握住一根正在振动的音叉。
但这一次没有。
这一次手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非常沉稳的、从拍柄传到掌心的力。不是震动,是推力,很短的推力,象是球拍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他手掌的延伸——球撞击在拍面上的能量通过拍框传到拍柄,拍柄传给手,手传给手腕,手腕传给手臂,手臂传给身体——能量在身体里被吸收掉了,没有弹回来。
球飞过网去的那条弧线是他今天打出的第一条“正常”的弧线,抛物线,不是太高,也不是太平,力度刚好。球落在陈远正前方大概一米半的位置,弹了一下,被陈远用手接住了。
全场安静了两秒。
“——你刚才打到甜区了。”江晚晴说。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什么叫甜区?”林见羽低头看着自己的拍面。
“拍面正中心。”陈远替她回答,“所有网线交叉最密集的那个局域。打到甜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在找一个词,“——你会什么都感觉不到。”
“什么都感觉不到?”
“对,没有震动,没有偏转,没有阻力,球拍在你手里就象是活了一样。”陈远把接住的球扔回球筐,“刚才那一下,你听到了吗——那声‘啪’?”
“听到了。”
“那就是甜区,以后你会一直找那个声音,打球打到一定水平之后——你最想要的东西不是赢,是‘啪’,是每一次挥拍都能打中甜区的时候——那个什么都不用感觉到的瞬间。”
林见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掌还维持着刚才握拍的姿势——拇指和食指之间那根手指的空隙,不大不小,刚刚好。手胶上被汗水洇湿的部分又多了一点——从掌心位置开始,沿着握力点扩散,象是一张正在显影的照片。
“刚才那球叫什么?”他问。
“高远球。”江晚晴说,“羽毛球最基本也最重要的技术,你不会打高远球,你的对手就永远比你多一种选择。”
“那我刚才打出的是高远球吗?”
“球飞出去的弧线——算是。”
“那还不算?”
“连续打中十次甜区再说。”
林见羽抬起头。陈远已经重新从球筐里拿了一颗球。他掂了两下,看向林见羽。
“还要?”
“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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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林见羽一共挥了——他没数,但他记得打中甜区的次数。
十一次。
其中三次是纯粹蒙的,两次球飞出了底线——力气太大,打到了甜区但是没有控制住力度。一次球没过网——他挥拍的时候手腕角度不对,球擦着网顶掉在了自己这边,剩下的五次——球飞过了网,落在对面场地的中间到后场之间,弧线基本上是对的。
十一次里,有五次是他有意识地打出来的。
“有意识”的意思是——他在挥拍之前就知道这一拍会打到甜区,他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不是手感——才练了两次的人谈不上手感,是某种更早的东西,是他在看着球飞过来的时候,身体自己做出的一个判断——“这个球可以打甜区”。然后他跟着那个判断挥拍,然后对了。
这不科学,但他没有跟别人说。
江晚晴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她在他打到第八次甜区的时候从场边站了起来,双臂交叉在胸前,没有说“好”,也没有说“继续”。她只是看着他——那个眼神象是在确认什么,象是确认了一件事,然后决定先不说。
陈远可能也察觉到了,他喂球的速度在不自觉中慢慢加快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做出的调整,喂球者遇到打得好的对手的时候,手会自己提速,这是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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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结束的时候,体育馆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林见羽坐在场边的长椅上,T恤湿到可以拧出水,他的右手臂比周二的时候更酸了——但这次是另外一种酸。周二的时候整条手臂都在酸,从肩膀到手腕,这次只有肩膀和肘关节之间的那块肌肉,前三角肌在酸,其他地方都不酸。这就说明他基本上用对了发力方式,羽毛球挥拍的力量主要来自肩部旋转和内核,不是来自手臂。手臂只是传递力量的渠道,渠道不应该酸,发动机才应该酸。
“你今天进步很快。”有人在旁边说。
林见羽转头——陆一鸣坐在他旁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那根跳绳,但没跳。眼镜片上沾了一小块汗渍,他正用衣角擦。
“你怎么知道?”林见羽问。
“因为你打到甜区的时候,”陆一鸣把眼镜戴上,“你的表情变了。之前你的表情是‘我在做一件事’。打到甜区之后你的表情是——”他想了想,“——‘我在做一件事,而且这件事让我觉得有趣’。”
林见羽看着他。这个学霸观察人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他不看动作标不标准——他看表情。
“你观察得挺细的。”
“我在这个社里干了四个月,”陆一鸣站起来,把跳绳在手上绕了两圈,“如果我没学会观察——那就只剩下‘打不过’了,打不过不可怕,可怕的是打不过还不知道为什么。”
他说完朝场地走去,又开始练了,很标准,很认真,还是接不到很多球。
但他还在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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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羽坐在场边,拿起那把拍子,拍面上的网线被球打过的地方有一点白色的痕迹——是球托上的合成革在高速撞击时留下的印记,甜区正中央的几根在线印记最多。
他用手摸了摸那几根线,它们是温的。
“打球的时候不用想面馆的事。”林大河那天晚上说。
林见羽现在好象有一点理解了。不是不用想,是根本没空想,当一颗球以每小时一百五十公里的速度朝你飞过来的时候,你的大脑里所有的计算资源都被调用来处理一件事——这个球是到哪里、什么时候到、我要怎么打中它,这是你身体的全部注意力被集中到一个极小的点上的感觉。面馆的事、功课的事、明天要交的地理作业,全部都被挤到了意识的最边缘,它们还在,但很远,远到它们的声音不再吵闹。
这种感觉——很安静。
“周四训练结束。”江晚晴拍了拍手,“周末如果有时间可以自己加练。下周二我们开始添加步法,不只是站在原地挥拍了。”
“步法?”林见羽抬起头。
“你现在站在一个点上打球没问题,但是真正的比赛里对手不会把球全都打到你的正前方,你要学会全场移动——”
“而且要在移动中保持击球的稳定性,”陆一鸣接过话,“这是羽毛球最难的技能之一。。”
“你天天查这个不累吗?”刘小北问。
“查都累,”陆一鸣面无表情,“何况跑。”
所有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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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羽走的时候,江晚晴叫住了他。
“你等一下。”她从球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他。
“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他打开,两双羽毛球袜,和杂货铺的“十元三双”不一样——这双是专业的运动袜,材质更厚,袜口松紧度刚好,脚底有防滑的硅胶颗粒,标签上印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品牌。
“这个——”
“上次你说没带运动服,”她说,“袜子至少要穿对的。你的跑鞋我暂时管不了,但袜子不合脚的话,打一个小时脚底就会起泡。”
“多少钱?”
“社费报销。”江晚晴转过身去,声音很平,“反正我们社的公款只够买十五颗球。多两双袜子不碍事。”
林见羽看着她的背影。她正把球筐里的球一颗一颗捡进筒里——动作很细致,每一颗都要检查羽毛有没有损伤。
不需要道谢。他知道了。
他把袜子放进口袋里,背上书包,拿起那把铝合金旧拍子。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拍柄——那根黄色手胶上的汗渍范围又扩大了。从拍柄底部握力最强的地方开始,往上升了三圈,每一圈都有一块被汗水洇成深黄色的印记。
象是某种记录——记录他每一次挥拍、每一次打中甜区、每一次听那个“啪”的声音。
他推开体育馆的门。
外面起风了。福州入秋前的风是暖的,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地积水的湿味和远处食堂的油烟味。他深深吸了一口。
“不错。”身后有人说话。
林见羽回头——陈远正靠在体育馆门框上,把外套拉链拉上。
“什么不错?”
“你。”陈远说,“第一次打到甜区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不是笑——是低头看拍子,你想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把包甩到肩上,从林见羽身边走过。
“有这种反应的人不多,下周——”他头也没回,“我跟你打一场。”
林见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高三学长穿过操场、走过泥路上那几块松动的砖头、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风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来——背后还没干的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拍子,旧拍框、新拍线、过半的黄色手胶,然后他往家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他没有走泥路——他绕了一圈,走的是水泥路。
怕把那双新袜子踩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