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的训练被取消了。
不是出了什么事,是江晚晴在训练开始前把所有人召集到球筐前面,指着赵小棠脚边那四个纸箱和一个蛇皮袋,说了一句话:
“今天不练球,分球。”
赵小棠从铁中回来的当天晚上就把分球系统做好了。她用一个旧鞋盒的盖子画了一张分级表,用尺子画,每一个格子都是精准的三厘米乘三厘米,格子里用工整的字迹写着分级标准:
“手工艺品?”钱多多看着最后一行字,抬起头。
“旧球托可以做钥匙扣。”赵小棠的语气很平,“我在初中做了大概三十个,送给球馆里的小朋友了。”
林见羽看着那张分级表。标准的、精确的、每一格都是三厘米乘三厘米。他想起赵小棠第一天来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传单上说‘不骗人’,我就来了。”这个人和这个社有一种奇怪的契合,不是因为她会打球,是因为她也是那种“会认真对待一件小事”的人。只是大家认真对待的东西各不相同:钱多多认真对待帐本,陆一鸣认真对待技术动作分析,江晚晴认真对待“不骗人”,赵小棠认真对待分球。
而林见羽,他认真对待每天凌晨五点的那五百个高远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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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球花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钱多多负责统计,他坐在场地边上,面前摊着帐本和赵小棠的分级表,每收到一颗分级完毕的球就在映射等级下面画一横。每五横构成一个“正”字。一个半小时后,他的帐本上出现了一页全新的记录:
林见羽看到了那颗球。
它是在分到第十几颗A级球的时候被赵小棠挑出来的。她一拿到手就停下了,没有立刻放入A级箱,而是把球举到眼前,转了一圈,让羽毛在灯光下过一遍。然后她放低声音,象是发现了什么不太确定但又不太寻常的东西。
“这颗不是训练球。”
“怎么看出来的?”
“羽毛。”她把球放在林见羽掌心里,“训练球的羽毛是鹅毛中段,选的是羽片的中部,比较硬,但均匀度不够。比赛球用的是鹅毛上段,就是翅膀最外侧那几根。你看这个,”她指给他看一根羽毛的边缘,那个边缘的弧度比训练球的要饱满,象是一把微型弯刀的刀脊,“,上段羽毛的弧度更圆,空气动力学效率更高。飞行到后半段的时候不会飘。”
她翻过球托。“还有这个。球托底部的软木,训练球是用碎木压的,外面包一层合成革。比赛球用的是整块的葡萄牙软木,”她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球托,球托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指甲印,然后慢慢弹回来,“,有弹性。碎木压的没有。”
林见羽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球。它是白色的,但不是训练球那种“新出厂的白”。训练球的白是平的,均匀的,像打印纸。比赛球的白有层次,羽毛根部是微微的米黄色,往尖端渐渐变白,球托的软木在革层下面透出一种很浅很浅的棕色。它不是一颗“新球”。它是一颗被认真做出来的球。每一个部位都有它自己的颜色。
“这颗球,”赵小棠说,“在店里卖的话,大概三十块一颗。”
“三十块一颗?”钱多多的笔差点从手上滑出去。
“比赛级的,最便宜的那种比赛级,一颗大概十二块,这颗是好的,”她翻过球托让他看牌子,“这个牌子的比赛球,全国青少年锦镖赛用的就是这种。”
球托上印着一个不认识的标志。图案不复杂,一个羽毛球的轮廓,旁边有一行英文小字,小到林见羽要凑近了才能看清。十八个字母,排列成一个他读不出来的单词。
不是尤尼克斯,不是胜利,不是他认识的任何品牌。
但是全国青少年锦镖赛用的。
林见羽把球托翻过来,软木底部正中央有一个钢印编号,很小,但很清淅:NJ-17-0328。
“‘NJ’,”陆一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应该是‘南京’。‘17’可能是年份。‘0328’可能是批量号,如果是2017年南京站的比赛用球,”他停了一下,在脑海里检索某种数据库,“,那这颗球已经有三年了。”
“三年前的比赛用球,怎么会出现在铁中的旧球箱里?”
没有人知道答案。
也许铁中有人参加过那场比赛,打完以后把球带回来了。也许那颗球从南京到了福州,从一个球包到另一个球包,从一个球筐到另一个球筐,最后被遗忘在最里面的旧球箱里,它身上没有划痕,羽毛没有断裂,球托没有磨损,它甚至可能没被打过。它只是走丢了的球,在黑暗的器材室里待了三年。
然后今天,被赵小棠的手指摸到,被放在了这个快要解散又被救了回来的羽毛球社的物资箱里。
林见羽把球握在手里。软板球托的大小刚好填满他的掌心,和他第一次在面馆后巷握着那颗球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触感,涩涩的,稳稳的,刚好能抓住。
“这颗球,”江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林见羽手里的球,她的视线在球托上的钢印编号上停了一瞬间,“不要分。自己留着。”
“为什么?”
“因为有些球不是用来打的。”她从他手里把球拿起来,转了一圈,然后放回他掌心,“是用来记的,记住你第一次摸到比赛级用球是什么感觉,以后你打正式比赛的时候,拿到的每一颗球都是这种感觉,你现在知道了,等你不觉得它特别了,你就真的准备好了。”
林见羽低头看着那颗球。
三十块一颗。
他爸的一碗面卖十二块,这颗球值两碗半面。而他手里还握着另一颗球,不是比赛级,就是一颗普通的训练球,八块一颗,他爸的面不够卖一碗。
他把比赛球放进口袋里,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C级训练球,羽毛断了一根,球托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赵小棠已经把它分到了“多球训练用”那一档。
“这颗,”他说,“这颗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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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社区球馆。
十月下旬的福州终于有了秋天的样子。早上出门的时候空气是凉的,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种刚好处在“需要加一件外套”和“走两步就暖和了”之间的凉。林见羽穿了件薄外套,走到球馆的时候外套已经脱了,夹在腋下。
苏云樵已经在场地上画好了线。
不是真的线。是用白色粉笔在地胶上画的一个“米”字,八条线,从场地正中心向八个方向延伸出去。每一条线的终点都标注了位置:正前方终点写着“网前正手”,右前方写着“网前反手”,正右方写着“中场正手”,右后方写着“后场正手”,正后方写着“底线后退”,左后方写着“后场头顶”,正左方写着“中场反手”,左前方写着“网前反手勾对角”。
“米字步。”苏云樵站在那个粉笔“米”字的正中央,“羽毛球场上的所有移动,不管你是打单打还是双打,不管你是在进攻还是防守,你的脚都在跑这个字。八个方向。起点是你站的位置。终点是你需要打到的那个球。中间的过程,激活、移动、制动、回动,全部发生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
他踩了一下脚下的粉笔中心点。
“今天只练激活。”
“激活?”
“从中心到任何一个方向,你迈出的第一步。”苏云樵的右脚在地上蹬了一下,没有真的跑出去,只是做了一个起始动作,“激活决定了你整段移动的速度。激活慢了零点一秒,后面的移动再快也追不回来。激活对了,你的脚在球还没飞过网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要往哪个方向去了。”
“怎么看球的方向?”
“看对手的拍面。”
林见羽站着没动。苏云樵从他手里把拍子拿过去,“你站到对面。”林见羽走到网的对面。苏云樵站在他刚才站的位置,举起拍子,做出一个准备回球的姿势。
“看着我的拍面。”
他的拍面微微往右倾了一下,动作极小,比上周林见羽在训练中看到的角度变化还要小。然后他做了一个完整的挥拍动作,球拍挥到最高点的瞬间,拍面的方向和他准备姿势时的方向一致,右前方。
“这个,”他在挥完之后说,“,就是球会去的方向。不是等到我挥出去才知道,是我在举起拍子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你只需要看。你看到了,你的脚就会自己迈出去。”
林见羽站在那里,盯着苏云樵的拍子。他举起拍子,林见羽的眼睛追着拍面的角度,然后右脚在对方挥拍之前就迈了出去。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迈了。是脚自己动的。
“对了。”苏云樵说,“刚才那一下,就是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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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林见羽在那个粉笔“米”字的中心反复做着同一个动作:脚蹬地、身体微微下沉、重心前倾、看拍面,然后激活。每次激活之后他会跑到粉笔线的末端,跑回来,复位,再做下一次。不需要球。苏云樵让他先做空跑,“脚的动作变成肌肉记忆之后,才能加之球。加之球之后你就不用想脚了,脚自己会跑。”
林见羽跑了大概四十次激活之后,汗已经把T恤的前胸部分全部湿透了。米字步的激活和原地挥拍不一样,挥拍的消耗主要在手臂和肩背,米字步的消耗在下肢。大腿前侧的股四头肌、小腿的腓肠肌、足底的屈肌,这些肌肉他以前在篮球场上也会用到,但羽毛球的移动方式更短、更密、更需要踝关节的力量。篮球的移动是连续的长距离冲刺,从三分线到篮下,大概八米。羽毛球的移动是反复的、一秒内完成的、长度不超过三米的急停急动。每一次激活和制动之间的间隔不到一秒,心率在这一秒之间从一百二十跳到一百六十,然后在下一秒回到一百二十,然后再跳上去。这样反复了四十分钟,他的心率图表大概是一条锯齿线。
苏云樵在旁边看,他没有喊停,他自己知道什么时候停。
林见羽做完第五十次激活之后,走到场边拿起水瓶。瓶子里是早上从面馆灌的凉白开,林大河给他灌的,瓶盖上用马克笔写了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是他爸的左手写的,左手,因为右手要扯面。
“多喝点。”
林见羽仰头喝了半瓶。汗水顺着脖子流进锁骨窝,在那里停留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淌。
“你那个社团,”苏云樵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那颗老球,“上周缺人,现在够了?”
“够了,八个。”
“恩。”苏云樵转球的速度没有变。过了片刻,“你那个学姐,叫江什么的,”
“江晚晴。”
“她快毕业了。”
“恩,这学期结束。”
“她说‘我在国家队等你’,她不是让你去,”苏云樵把球放在椅子扶手上,“她是在给你一个方向。”
林见羽看着手里的水瓶,瓶盖上林大河写的“多喝点”三个字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洇模糊了。
“我知道。”
“你知道方向在哪吗?”
“不知道。”林见羽把水瓶放在椅子上,重新拿起拍子,“但我知道明天早上五点要起来,后天也是,下周也是,下个月也是。”
苏云樵没有回答。
林见羽重新站到那个粉笔“米”字的中心。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粉笔印记,八条线,八个方向。他现在只练了向前和向后的两条线,还有六条没有练,每一条线都需要几十次、几百次的重复才能变成“脚自己会跑”的肌肉记忆。那需要时间,不是一天两天,是一个月两个月,甚至更久。
他忽然想起江晚晴打练习赛的样子。她在场上的移动方式,每一次击球后重心回弹到场地中心、下一步激活的方向在对手出拍之前就决定了。她跑了三年的米字步,三年的每天挥拍,三年的球场。
而现在她快要毕业了,她有她的方向,北京,读书,也许不打球了。
但她走之前给了林见羽一个方向。
“再来一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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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训练结束后,林见羽没有立刻回家。他站在球馆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比赛级用球,NJ-17-0328。晨光从侧面打过来,把羽毛染成了半透明的金色。球托的软木底上那道钢印在光线下面特别清淅,每一个数字都象是一个微型的烙印,烙在三年前的某一场比赛、某一个场馆、某一个瞬间。
他不知道这颗球来自哪一场比赛。也许是青少年的某站预选赛,也许是某个省级的决赛。它没有被使用过,羽毛完美,球托无痕。它从南京到了福州,从一个器材室流浪到另一个器材室,从一个垃圾箱旁边的纸箱里被一双捡球的手捞出来。
现在它在林见羽手里。
他把球举到眼睛前面,对着光,看了看那十六根羽毛的排列。每一根羽毛和其他十五根之间的角度都是精准的,不是九十度,是一个特定的锐角,这个角度让球在空中旋转时产生足够的空气阻力来稳定飞行姿态。赵小棠说的“上段羽毛”,那个更饱满的弧度,确实和训练球不一样。他以前分不出训练球和比赛球的区别,他连羽毛球有多少根羽毛都是上个月才知道的。但现在他能分出了。不是靠看羽毛,是靠看球的整体。比赛球握在手里的时候有一种“紧致”的感觉,羽毛和球托之间的连接更密实,旋转的时候整个球是一体的,没有一个部位松动。训练球握在手里轻轻转一下,你会感觉到羽毛根部和球托之间有一点点的缝隙,那个缝隙在飞行中会被气流放大,让球在最后一段飘忽不定。
他把球放回口袋。
“走吧。”苏云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已经换下了运动鞋,穿着拖鞋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扫把,这是林见羽第一次看到他结束训练之后没有立刻开始扫地。
“你今天不扫地?”
“今天你扫。”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周六。老年队不上场。”苏云樵的拖鞋在地胶上发出啪啪的声响,他走到门口,把门推开,让外面十月的阳光照进来,“周六,场地可以多留一会儿。不用那么着急恢复原状。”
林见羽拿起墙角那把扫帚,他家里带来的那把竹扫帚,开始从场地边缘往里扫。扫地面的灰尘和羽毛碎片。扫苏云樵在场地中央画的那个粉笔“米”字,白色的粉末在他扫帚下面慢慢散开,八条线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色雾气,然后消失了。但那些线已经在林见羽的脚底刻下来了。明天他不需要粉笔,他闭着眼睛也能踩出那个“米”字的八条线。
扫到场地中央的时候,他发现粉笔线条下面的地胶上有一块颜色比其他地方稍微浅一点的局域。那是他每天站在同一个位置练习激活的时候,鞋底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不是污渍,是被磨亮了的局域。
他在这里站了大概几百次。
他继续扫。
扫完以后他把扫帚放回墙角。球馆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苏云樵已经走到门外,坐在外面的台阶上晒太阳。十月的阳光不烈,照在他洗到发白的老款运动外套上,外套上那个模糊的国家队队徽在阳光下终于能看清了,不是现役的队徽。是几十年前的老版。
“苏爷爷。”林见羽在门里面喊了一声。
“恩?”
“那颗球,我口袋里的那颗。是三年前的全国青少年赛的比赛用球。”
“恩。”
“你觉得我能在那种比赛里打球吗?”
苏云樵没有回头,他的背影象一尊被太阳晒了几十年的石雕,不直了,但还硬着。然后他说了一段话,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有空隙。
“你每天早上四点五十出门,你做五百个高远球,你现在开始跑米字步,你的手胶已经换不了,它再湿两次就该烂了,但你还握着。”
然后他转过头来。阳光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脸上的沟壑都照了出来,每一条都是几十年的球场留下的。
“你已经在了。”
林见羽站在球馆门口。他的手无意识地握了一下口袋里的那颗球。软板球托的触感隔着速干短裤的布料传过来,涩涩的,稳稳的。
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