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二，羽毛球社迎来了新学期以来最严重的一次物资危机。
事情的起因是一颗球，那天下午训练，陈远在做杀球练习，他站在后场底线位置，江晚晴给他喂球，他一拍一拍地往下砸。杀到第四十七颗的时候，那颗球在空中忽然改变了飞行轨迹，不是因为陈远的拍面角度变了，而是球自己的结构出了问题。羽毛球的十六根羽毛中有一根从根部折断了，断口在空气中被高速气流撕开，整颗球在空中忽然往左偏了大概二十厘米。陈远的拍面打到了球托的边缘，球不是飞过网的，是旋转着、歪斜着、象一个被打残了的飞虫一样翻滚着落到了网前。
“断了。”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没法用了。”
钱多多走到球筐前面，低头看了看里面的存货，然后他翻开了记帐本。
训练球一共有三筐，不是满的。每筐大概能装五十颗训练球，但现在这三筐加起来大概只有不到六十颗。其中至少有二十颗已经有羽毛松动或者球托开裂的问题，属于“还能用但随时会坏”的临界品。真正的“好球”，就是他能在记帐本上不打问号直接算入库存的那种，大概只剩下三十颗出头。
“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钱多多的笔在纸面上快速划了几道，“我们每周训练两次，每次训练大概消耗八到十颗球。三十颗好球，够用三周，如果要准备下个月的校际联赛，”他的笔停了一下，“，训练量至少要翻一倍。”
“翻一倍的意思是？”
“两周，两周之后我们就剩不下什么了。”
江晚晴放下拍子，走到球筐前面蹲下来。她拿起一颗球，羽毛已经有点散开了，球托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这种球在正规训练里应该是被淘汰的，但在羽毛球社，它还在用。她拿着那颗球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买新的要多少钱？”
“训练球，一筒十二颗，最便宜的那种大概是五十块。”钱多多翻开帐本的另一页，这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备注，“我们目前的公款馀额，”他清了清嗓子，“九十七块四毛。”
“上次不是还有一百二十六块三毛吗？”
“上次是两周前，中间买了一筒训练球，花了五十。买了一卷封口胶和一卷医用胶带，粘地胶用的，花了十八块，还剩下，”他看了一眼帐本，“九十七块四毛。”
“不对，”陆一鸣在旁边开口了，“一百二十六块三毛减去五十减十八，应该是五十八块三毛。不是九十七块四毛。”
“那是因为，”钱多多把帐本翻到最后一页，“上周末我和刘小北去体育用品店的时候，发现他们在打折。原价一百二十块1筒的训练球筒装现在卖2筒八十九，我算了算，就垫了三十块多买了两筒。”
“然后呢？”
“然后我又把多出来的一筒放在网上卖了，卖了一百一十块。扣掉平台手续费，净赚，”他低头在帐本上找了一个数字，“三十九块一毛，加之原来的五十八块三毛，九十七块四毛。”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秒钟。不是心疼钱，是被钱多多这个人的经济头脑再次刷新了认知。
“所以你的意思是，”刘小北慢慢地说，“你买了两筒打折球，卖掉一筒，不但白得了一筒，还赚了三十九块一毛？”
“对。”
“你管羽毛球社的公款，一百二十六块三毛的初始资金，你靠倒买倒卖赚了利润率，”陆一鸣的心算速度比钱多多的记帐还快，“百分之三十一。”
“是的。”钱多多面色平静，“但我们还是很穷，九十七块四毛不够买三筒球。”
林见羽靠在墙上，一直在听。他没有添加这场关于“钱多多到底是不是一个被埋没的商业天才”的讨论，他在想另一件事。上周他和苏爷爷练球的时候，苏爷爷用过一颗旧球，那颗球的羽毛已经泛黄了，球托上的标志是林见羽没见过的老款，大概放了有十年以上。但苏爷爷拿起来看了看，说：“还能用。”然后就拿来喂球了。那天的训练用了大概五十颗球，但没有一颗是新的。全部是旧球。各种年代、各种品牌、各种磨损程度，但每一颗都能用。
“我们不一定非要买新球。”林见羽开口了。
钱多多的笔停住了。“什么意思？”
“旧球，别人淘汰的，打比赛的球队打完一场就不要了的，那种球。”
刘小北的眼睛亮了。“隔壁铁中。他们羽毛球队是市里前三，每周三次训练，每次训练结束之后，”他做了一个“扔掉”的手势。
“你怎么知道？”
“我初中同学在铁中，他说他们球队的球是用箱子装的，一箱十二筒。每次训练完了，只要羽毛折了一根的球就不要了。”
钱多多“啪”的一声合上了帐本。那个声音和他在校门口宣布“缺”的时候一模一样，干脆，果断，充满了一种贫困催生出来的创造力。
“明天下午。”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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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放学后，羽毛球社的三个人，林见羽、钱多多、刘小北，站在了铁道中学校门口。
铁中的全称是“福州铁路职工子弟中学”。学校不大，但有一栋独立的体育馆，不是和篮球场合用的那种，是专门给羽毛球队用的。外墙刷着白色涂料，侧面开了一排高窗。通过窗户可以看到里面的灯光，橙黄色的，专业的比赛级灯光。
“他们的球队每周一三五训练，”刘小北压低了声音，其实没有人会发现他们，但他还是压低了，“今天是周三。”
“他们的垃圾箱在哪里？”
“体育馆后面。”
三个人绕到了体育馆的背面。体育馆背面是一条窄窄的水泥走道，走道尽头放着一排垃圾桶。其中一个垃圾桶的盖子被风吹开了，里面露出了一小截羽毛。白色的羽毛。在垃圾桶的黑暗背景里，它白得刺眼。
钱多多走上前去，低头往垃圾桶里看了看。
“上帝保佑。”他说。
然后他从垃圾桶里捞出了一颗羽毛球。羽毛球外面还套着一个塑料袋，是那种球队专用的自封袋。袋子上用水笔写了两个字：“废球”。
他打开袋子。羽毛基本完整，只有一根最外侧的羽毛在尖端折了大概三毫米。球托底部的软木有一点点磨损，大概是被球拍面斜着打到过。除此之外，“这个东西，”钱多多用一种鉴定古董的语气说，“比我们社目前百分之七十的训练球都要好。”
“再找找。”
刘小北和林见羽开始在垃圾桶里翻。翻出来的东西超出了他们的预期：不只羽毛球，还有旧手胶。那些手胶上的汗渍比林见羽那根多得多，但有些手胶只用了两次就被换掉了，因为颜色不符合队服。“铁中要求所有队员的装备颜色统一，手胶必须用黑色的。”刘小北捡起一根绿色的手胶，上面还是黏的。“这根是新的。缠了一次就拆了。”
“他们的球拍呢？”
“球拍不会扔，”刘小北摇了摇头，“球拍断了的会送修理，不过，”他指了指垃圾桶旁边一个纸箱，“那个。”
纸箱里是旧球鞋，好几双，各种尺码，鞋底的磨损程度只到林见羽那双跑鞋的三分之一，但这些鞋被淘汰了。因为新款出来了，因为鞋面的网布脏了，因为鞋底的纹路不够新了。
“这些人，”钱多多低头看着纸箱里的鞋，“是在用打比赛的标准淘汰训练装备。”
“我们是在用训练装备打比赛。”林见羽说。
钱多多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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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共翻出了大约六十颗“废球”，其中四十颗几乎完好，二十颗需要轻微修复（羽毛松了可以用电吹风吹一下收紧，球托轻微磨损不影响使用）。还有四根近乎全新的手胶、一双七成新的羽毛球鞋（刚好是林见羽的尺码）、以及三把断了线但拍框完好的球拍，赵小棠可以重新穿线。
刘小北把战利品装进一个蛇皮袋里。“现在就是怎么运出去的问题。”
“我们已经翻完垃圾了，”钱多多说，“，直接走出去不行吗？”
“这是铁中的垃圾，理论上来说，”陆一鸣在学校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过的问题，“垃圾法的相关规定是……”
“你没有来，”刘小北打断他，“你的法学分析等我们回去再听。”
他们从体育馆背面绕回正面，然后发现了一个问题。体育馆正门口站了一个人。穿着运动服，脖子上挂着一个哨子，手里拿着一个战术板，上面画着羽毛球战术线路，体育老师，铁中羽毛球队的教练。
“你们，”他看着他们手里的蛇皮袋。
钱多多正准备解释。刘小北已经在想逃跑路线，林见羽，林见羽往前走了一步。
“老师您好！”他的声音比他想的要稳，“我们是旁边学校羽毛球社的，我们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蛇皮袋口露出来的半截羽毛球，“借球。”
“‘借球’？”
“你们的球队每次训练完会扔掉一些还能用的球。我们社比较穷，买不起新球，所以，”林见羽把蛇皮袋口拉开，让老师看到里面的东西，“，这些都是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
体育老师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球。又抬头看了看林见羽的握拍手，虎口位置有一层薄薄的、刚形成不久的茧。然后他看了看林见羽脚上的鞋，磨损严重的跑鞋，不是羽毛球鞋。
他还看到了林见羽背后那把拍子。那把拍柄上缠着黄色手胶、拍框是铝合金的旧拍子，和他手里战术板上写的那些碳素拍型号完全不在同一个时代。
“哪个学校的？”
“三中。”
“你们三中羽毛球社，”体育老师想了想，“我记得去年市联赛弃权了两场，因为人不够。”
“今年够了。”林见羽说，“八个。”
体育老师把哨子从脖子上取下来，绕了两圈，放进口袋里。然后他看着那个蛇皮袋里露出的一颗羽毛球，那颗球的羽毛在夕阳下面几乎是透明的，每一根羽毛的脉络都看得清。
“铁中从建校到现在，”他说，“打进过四次全国中学生羽毛球赛前八名，每年市级比赛，前三。”
“我知道。”林见羽说。
“你们的社团去年弃权了两场，弃权，就是人都不够。”
“今年够了。”
体育老师盯着林见羽看了大概五秒。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转头朝体育馆里面喊了一声：“小王！”
一个穿铁中队服的男生从场馆里跑出来。
“去把器材室最左边柜子里的那箱旧球拿出来。”
“那箱是，”
“去年的训练存球。已经过了保质期了，不用了。”
男生跑进去，大概两分钟后抱了一个纸箱出来。纸箱上印着某品牌羽毛球的Logo，箱子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他把箱子放在体育老师脚边。
体育老师指了指那个箱子。“这箱是去年的，一百二十颗。大部分用过了，但训练用完全没问题，比垃圾桶里的好。”
钱多多的眼睛从镜片后面瞪大了。“这，多少钱？”
体育老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林见羽注意到，和那天陈远在体育馆门口说“有这种反应的人不多”的时候有点象。
“不要钱。”
“为什么？”
“因为你们是从垃圾桶里翻的。”体育老师弯腰把箱子的盖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层一层的训练用球，“不是来跟我要的。”
他站起来，朝林见羽手里的那把旧拍子看了最后一眼。
“你握拍的姿势，”他说，“有人教过你。”
“一个看门的。”
体育老师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点了点头。不是那种“我知道了”的点头，是那种“原来是他”的点头，但他没有追问。
“下个月市联赛，三中报名了吗？”
“我们人数刚凑够，”钱多多说，“应该能报。”
“那到时候见。”体育老师转身朝体育馆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别在垃圾桶里翻球了，打完比赛来器材室找我。每年都有一批过期的，放着也没用。”
门关上了。
三个人站在夕阳下面的水泥走道上。钱多多抱着那一百二十颗球的纸箱。刘小北扛着蛇皮袋。林见羽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颗球，是从箱子里拿的。他把球举到眼睛前面，看羽毛的排列，十六根，整齐，没有断裂。球托上印着的标志是一个他认识的牌子，在体育用品店里，这种球一筒要卖九十八块。
“我们刚才是不是，”刘小北慢慢地说，“把乞讨升级成了战略合作？”
“不。”钱多多把箱子在怀里掂了一下，“这是人道主义援助，基于对我们，”他想了想，“值得同情的贫穷。”
“‘值得同情的贫穷’？”
“穷得有骨气，穷得自己翻垃圾桶也不伸手要。”钱多多翻开帐本，在“收入”了几行字，
林见羽没有看帐本。他看着手里的那颗球，夕阳穿过羽毛之间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了一把扇形的影子，每一根羽毛的影子都清清楚楚。
他想明天早上把这颗球拿给苏爷爷看。不是眩耀他们搞到了一百二十颗球，是想让苏爷爷看看这颗球的品质，问问他这颗球是不是“能用”的那种。
然后他想起了苏爷爷那句话，“你什么时候开始在乎场地了，就是真的开始打球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球，然后看了看钱多多怀里那个箱子，看了看刘小北肩上那个蛇皮袋，看了看自己脚下，那双刚从垃圾桶里捡来的、七成新的羽毛球鞋。鞋底是六边形纹路，不是跑鞋的前后纹路，是专门为左右移动设计的纹路。
他的第一双羽毛球鞋。
从垃圾桶里捡的。
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我虽然穷但是我有骨气”的自我感动。是真心的、纯粹的、觉得“这也太好笑了”的笑。
“走吧。”他把球放回箱子里，“回去分球，赵小棠要兴奋了，她有的分类了。”
三个人扛着箱子、提着蛇皮袋，走过铁中的操场，走出校门，走进了福州十月的傍晚里。
钱多多在回去的公交车上把帐本翻到最后一页。他算了一下今天的收获，按市价估算，一百二十颗半新训练球大概值四百块；手胶四根大概值六十；球鞋一双大概值三百，还没算那三把可以修复的拍子。
总价值接近八百块。
羽毛球社的公款馀额：九十七块四毛。
“我们比以前富了八倍。”钱多多合上帐本，“，虽然还是一样穷。”
没有人反驳他。公交车的车窗外面，福州的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和深蓝交界的颜色，那个颜色，和林见羽手胶上第二圈到第三圈之间的那个过渡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