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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根手胶开始

作者:清零007 | 分类:网游 | 字数:9.6万字

第二章 球馆

书名:从一根手胶开始 作者:清零007 字数:5.4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09 05:56:49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地理。地理老师在讲台上画着气压带和风带,粉笔在黑板上刮出的声音象一把钝刀子在锯木头。林见羽托着下巴看向窗外,操场上高年级的体育课正在跑一千米,两个人已经停下来开始走了。夕阳把教程楼的外墙染成橘红色,光线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并行四边形。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用了大概四秒钟收拾好书包,课本塞进去,拉链拉上,站起来,动作之快,象是有人在门口等他。

事实上没有,但他确实在想着什么事。

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一直在想那根手胶。不是在想手胶本身,而是在想“握上去是什么感觉”。他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家门口路灯下面挥拍的那个瞬间:空气穿过拍线,“嘶,”的那一声。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声音一直没散。明明那时候面馆的抽油烟机在响,隔壁阿婆在收摊,他妈在店里喊人端菜,周围吵得要命。但他就是记住了那一声。

或许是因为他从来没听过。

“你是不是要去体育馆?”

坐在他后面的男生,同桌,名字他还没记住,拍了拍他的肩膀。林见羽把书包甩到肩上,摇了下头,然后又点了下头。

“算是。”

“体育馆周二不对外开放,是社团时间。”

林见羽看了他一眼。对方的书包上挂着一个台球拍型状的钥匙扣。

“你是台球社的?”

“对。你不打球吧?”男生站起来,露出一个“我们体育社团的人都很熟”的表情,“我们台球社占了体育馆最里面两张台子。你们是什么社?”

“羽毛球。”

“羽毛球社,”男生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鄙夷,但也不是尊重,更象是听到一个濒危物种的名字,“他们好象今年快散了吧。周三我们在隔壁打,看到他们一共才四个人。四个人里面还有一个是凑数的。”

“哪个?”

“一个胖胖的男生。看起来不象是打球的,象是来吃饭的。”

林见羽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大概是钱多多。他没反驳。

但他也没笑。

---

学校体育馆在教程楼后面,走过去要穿过操场和一片不怎么修剪的草地。草地里常年有积水,走的人多了踩出一条泥路,泥路上铺了几块砖头,每隔一块是松的,踩上去会晃。

林见羽走近体育馆的时候,听到了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那是他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不是跑鞋在操场塑料跑道上的那种“磴磴磴”,也不是拖鞋在瓷砖上的“吧嗒”。而是短促的、高频的、带着停顿和突然变向的一声接一声的“吱,吱,吱嘎”。

象是有人在用鞋底在地板上写字。每一笔都很快,但每一笔都有方向。

他推开体育馆的门。

羽毛球场地在篮球场和台球台中间,两片羽毛球场,并排着。地胶是绿色的,上面的白线已经有些模糊了,有几处地胶的边角翘了起来,用透明胶带粘着。球网倒是新的,白色的网线在灯光下晃着一层薄薄的光。

但这都不是他最先注意到的。

他最先注意到的是,地板。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绿色地胶。不是水泥地。不是塑料跑道。不是他家面馆门口的花岗岩地砖。

是地胶。有弹性的、专门为羽毛球设计的地胶。

他试着踏了一下。然后踏了第二下。然后,他不太确定这个动作叫什么,用脚底在同一个位置轻轻弹跳了一下。地面回弹的力道顺着鞋底传上来,经过膝盖,到髋关节,最后在腰的位置化作一种轻飘飘的感觉。象是站在一块巨大的、看不见的橡皮筋上面。

“第一次踩地胶吧?”

江晚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见羽转过身,她已经换好了运动服。深蓝色的速干T恤,黑色的运动短裤。头发扎得比昨天更紧,额头上已经有一层薄薄的汗。手里握着她的那把拍子。

“你怎么知道?”

“每个第一次踩地胶的人都会低头看自己的脚。”她把拍子扛在肩上,歪头看着他,“什么感觉?”

林见羽想了想。

“像站在蹦床上,但不是那种会弹起来的,是会弹回去的,弹回到你自己身上。”

江晚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昨天他说“这个社穷得坦荡”的时候一模一样,象是他说了什么她没预料到的话。

“很准确。”她说。

然后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用拍子指了指场馆另一头,“更衣室在那边。五分钟。换好衣服出来。”

“我没带运动服。”

“那你有穿鞋吧?”

林见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一双跑鞋。白色的。已经穿了大半年,左脚外侧磨得比右脚多,鞋底的纹路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但至少不是拖鞋。

“这个可以吗?”

江晚晴低头看了看他的鞋。“不太行。跑鞋是前后方向的抓地力,羽毛球需要的是左右方向的。”她顿了顿,“不过今天你先穿着。别滑倒就行。”

她说完就朝场地走去,马尾在背后晃了两下。

钱多多已经在场地上了。他正在做一件林见羽觉得有点象某种仪式的动作,蹲在地上,用一块湿抹布在擦地胶上的一块污渍。擦得非常认真。左右左右。

“这块污渍怎么回事?”

“上周三下雨,”钱多多头也不抬,“天花板漏了,滴下来的时候正好砸在地胶缝上,水渗进去了,干了以后就留了个印子。”

“你每周都擦?”

“不是每块。就这一块。”钱多多站起来,用脚踩了踩那块位置,“这块是我的。去年我们第一次社团活动,我踩上去的时候摔了第一个跟头。摔完之后我就在想,我一定要记住这块地胶。”

“为什么?”

“因为摔得特别响。”钱多多笑了一下,“全体育馆都在看我。然后我说了一句话,我说,‘这项运动真的需要很好很好的鞋子’。后来这句话被江晚晴写进了我们社团的‘新手须知’。第一条。”

他指了指墙上一块小白板。上面确实写着几行字,第一条是,

林见羽开始觉得这个社团虽然穷,但是穷得很有文化。

---

“人到齐了。”

刘小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后面跟着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生,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翻开了一半的练习册。练习册的页角用不同颜色的便签条标记着,每一层颜色都代表一个科目。

“陆一鸣。”江晚晴介绍。

戴眼镜的男生把练习册合上,放进书包,然后把书包放在场边,放的位置非常精确,和底线平齐,不偏不倚。他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副护腕和一跟跳绳。每一个动作都很有条理,象在执行一个预先写好的程序。

“你就是昨天添加的林见羽?”陆一鸣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欢迎。你以前打过吗?”

“没有。”

“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陆一鸣的表情非常严肃,“,羽毛球的学习曲线在运动学中属于徒峭型。初始阶段会频繁产生挫败感。但是根据我的经验,只要坚持前两个月,后面就会,”

“你练了多久了?”林见羽打断他。

“四个月。”

“现在能接住几个球?”

陆一鸣沉默了两秒钟。“……每局平均接住六个。正在稳步提升。”

“他上个月是五个。”刘小北在旁边插嘴。

“那是统计学上显著的增长,”陆一鸣认真地补充,“,百分之二十。”

林见羽看着这个一本正经的学霸,忽然觉得他和面馆里那个在墙上贴“今日特价”的爸爸有点象,都是那种很努力在跟一件自己不太擅长的事情死磕的人。这种人不一定会赢,但和他们一起做事很有意思。

---

“好了。”江晚晴走到场地中央,拍了拍手,“今天新成员第一次训练。我们简单一点,先热身。”

她带着所有人做了一套拉伸动作。动作很标准,每一个关节都照顾到,从手腕、肩关节到腰部、膝盖、脚踝。林见羽跟着做,做到第三个转肩动作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右肩转起来“咔咔”响,左肩倒是不响。他看了一眼陆一鸣,陆一鸣正在做一个极其精准的弓步拉伸,膝盖的角度看起来象是用量角器量过的。钱多多在旁边做一个“简化版”,动作幅度只有大家的一半,但至少在做。

“热身的重点是,”江晚晴一边示范一边说,“让身体知道接下来要做剧烈运动。你忽然从上课模式切到打球模式,肌肉来不及反应,一定会受伤。”

“社长说得对,”钱多多跟着补充,“我第一次打球之前没热身,打完球第二天从床上滚下来的。”

“那是因为你睡的是上铺。”刘小北说。

“上铺是前提条件。但肌肉酸痛才是直接原因。”

“科学上来说,”陆一鸣开口了,“运动后延迟性肌肉酸痛的原因是,”

“行了。”江晚晴打断,“先热身。”

---

热身结束后,江晚晴从球包里拿出一摞球。和昨天林见羽在家里看到的不一样,这些球是正经的训练用球,羽毛整齐,球托干净,每一颗都放在一个专门的球筒里。

“今天的训练项目,基本挥拍,”她说,“一百次。不是连续挥一百次,是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做。每一次都要做成一样的。”

她从架拍开始教。

“侧身。把拍子举起来,左手指着来球的方向,右手,”她走到林见羽身后,用手扶住他的肘关节,往上抬了一点。“太高了。力量不是从上面来的,是从腰来的。”

她退后一步,自己做了一个完整的动作。随挥。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拍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球拍挥到最后一刻的时候,手腕往下自然甩出去,拍头在空气中发出一声干脆利落的“咻”。

林见羽在旁边看着。他不是在看动作,他是在看那股力。那股力从她的右脚开始,经过膝盖、腰、肩、肘,最后传到手腕,象是一道波浪从她的身体里淌过去。

“你来。”

林见羽举起拍子。那把老旧的铝合金拍子比江晚晴的拍子重了至少三十克,举起来费劲一些。他学着江晚晴的样子侧身、抬肘、转身,然后挥下去。

全程大概一秒半。

他停下来。不太对。

“再来一次。”江晚晴说。

他又挥了一次。这次更慢。他在试着找刚才江晚晴做动作的时候的那道“波”,力的传递。手腕。他一个一个关节地去想,然后试着把它们连起来。

第三次挥拍,到了手腕的时候,那个“甩”的感觉出来了一点。

第四次。比第三次连贯一些。

第五次,

“你以前真的没打过?”江晚晴忽然问。

林见羽停下来。汗水已经把他额前的头发打湿了。“昨天在我家门口挥了两下。”

江晚晴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见羽没想到的话,

“你握拍是对的。”

“什么?”

“握拍。你的拇指和食指之间留了一根手指的空隙。”她指了指他握着拍柄的手,“这个叫‘活握’,握死了就没有变化了。握活了才能随时调整拍面角度,新手最大的问题就是把拍子握得象握菜刀,你没这个问题。”

林见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并不知道什么叫“活握”。他只是按照昨天晚上在路灯下握着拍子的方式,那个让他觉得“刚刚好能抓住”的手型,在握着。

“这算,天赋?”

“算。”江晚晴说得很干脆,“一点点天赋,但更多的,”她没有把话说完,“先继续练。”

更多的什么?

林见羽继续挥拍。数到二十次的时候,他的肩膀开始酸了。数到四十次的时候,出汗量超过了他整个初中体育课的总和。数到六十次的时候,他发现钱多多在旁边递给他一瓶水。

“社长让我给你的。”钱多多放低声音,“她说你第一次练不要脱水。”

“她人呢?”

钱多多朝隔壁场地努了努下巴。江晚晴正在和刘小北打一场单打练习赛。羽球在两个人之间快速飞梭,她的步伐比林见羽想象的快得多。每一次击球后几乎同步地往回弹,重心没有离开过场中心。她的手腕动作特别细微,在击球前最后一刻才决定方向。刘小北在对面跑得满头大汗。

“她打了多久?”林见羽问。

“三年。”钱多多靠着墙,“高一进社的时候,社里只有三个人。她、我、还有上一届社长。上一届社长毕业的时候说,这个社大概撑不过一年。然后江晚晴当上社长,然后今年是第三年。”

“所以她是想证明那个说社撑不过一年的人是错的。”

钱多多想了想。“也许是,也许也不全是,我觉得,她只是不想放手,至于为什么,”他耸了耸肩,“她从来不聊这个。”

林见羽看了看场地里正在打球的江晚晴。她刚赢了一个多拍,刘小北的球出了底线。她没有庆祝,只是走过去把球捡起来,擦了一下球上的汗,然后重新准备发球。每一个动作都很专注。专注到让人觉得她不是在打一场练习赛,她是在打一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不能输的比赛。

“再来一组。”林见羽说。

他把水瓶放下,重新举起拍子。

---

一个小时后,训练结束。

林见羽的右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他的T恤湿透了,不是出汗的程度,是“整个人象是从水池里捞出来”的程度。他把拍子夹在腋下,靠在场边的墙上,大口大口喘气。

陆一鸣还在练。他的挥拍动作是所有动作里最标准的,像教科书配图。但他每次挥完都会自己纠正一个细节,“这个掌心翻得早了点”,然后重做五次。

刘小北在收球,一边收一边总结今天的球局,“我觉得我今天杀球角度比上周好。但是步伐还是慢,哎,社长,我是不是步伐慢?”没等江晚晴回答,他已经开始自己分析自己的问题了。

钱多多在,擦那块地胶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开始擦了。用的还是那块湿抹布。

江晚晴走过来,站在林见羽旁边。

“第一次训练的感觉?”

“骼膊快掉了。”

“正常的,明天会更疼。”她说,“后天也会,大后天开始会好一点,但只是一点。”

林见羽转过头看她。她的脸上也有汗,但呼吸很稳定。打了三年的人和打了一天的人,区别不只在于技术,还在于身体已经学会了和疲劳共处。

“你问我刚才,”江晚晴忽然说,“我说你有一点点天赋。但更多的是,”

“什么?”

“是你做完四十个挥拍之后,看了一眼场地,然后自己拿起了水瓶喝了一口,然后又做了六十个。”

林见羽没明白。

“大多数人第一次练挥拍,做到二十个就想休息。做到五十个就觉得自己很厉害了。你做到了一百个,而且中间停下来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想问我要不要调整动作。”

她看着他。

“这个不叫天赋,这个叫,你在乎。”

林见羽没说话。

过了片刻,他从地上捡起那把他爸的旧拍子。拍柄上的黄色手胶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点,颜色比昨天刚缠上的时候深了一小块,从手掌握住的位置开始,向两侧渗透。象是某种印记。

“周四还有训练吗?”他问。

“有。每周二和周四。”

“好。”

他背上书包,把球拍夹在腋下,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用脚底在地胶上弹了一下。还是那个感觉。轻飘飘的,弹回到自己身上。

然后他推开体育馆的门,走进九月傍晚的风里。

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草地里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一块一块地亮着。他踩着那几块松动的砖头走过泥路,这一次没晃,他踩得比来的时候更稳了。

身后的球馆里,羽毛球落地的声音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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