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八年,三月初。
武昌段,长江江面。
自川东水师与舟山水师在九江以西分道东西而去后。
舟山水师在张煌言带领下返归江南仪真,而川东水师则再度朝西前进。
此刻江水浑黄,滔滔东流。
武昌城巍然矗立於江岸,青灰色的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冷光,城垛后面黑洞洞的炮口对著宽阔江面。
城墙上,號角锣鼓声此起彼伏。
军官们扯著嗓子喊叫,士兵们抱著炮弹、扛著物资在城墙上往来狂奔,靴子踩在青砖上,声音纷沓杂乱。
匡家劲和旁人卖力合抬著一箱沉甸甸的炮弹,跟在自己伍长身后,喘著粗气往城墙上爬。
城墙台阶很高,每一步都需要抬高膝盖,炮弹压在怀里,硌得他胸骨生疼,但他咬著牙,一步一步不敢怠慢。
“快!快!別磨蹭!!”
伍长在前面大声吼叫,声音被头上此起彼伏的炮声盖住了大半,但匡家劲听出了那股子著急。
镇江战败后,匡家劲为了逃命杀了一个督標营的把总,他不敢再回江寧督標,於是逃到长江北岸之后,便跟著来自武昌的溃兵一路往西逃。
路上他们这些溃兵碰到了武昌兵的一个汛长,对方正在收拢队伍,急需兵源,他便加入了进去,如今已成了湖广提督標营的最底层大头兵。
当哪里的兵对他来说並没有什么不同,反正他也是一个人,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吃粮罢了。
但头上因为没了马总督那等大官关照,故而武昌的提督標营比两江督標营差,装备差些,军餉差些,士气也差些。
但匡家劲不在乎,他知道当兵不可能纯靠著军餉来发財,得靠其他的。
城墙上,炮声震耳欲聋。
武昌江防炮一门接一门地发出怒吼,炮口喷出炽白的火焰,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炮弹呼啸著飞向江面,大多数都落在水里,激起冲天的水柱。少数则成功落在船上,目標木屑飞溅,船身倾斜。
而江面上,明军的炮船鬆散排开,也在不断还击。
匡家劲跟著將炮弹放在一门岸防炮旁边,这才直起腰,他趁著伍长没注意,飞快地瞟了一眼江面。
江面上全是明军的船。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从东边到西边,一眼望不到头。
大船、小船、炮船、运输船、沙船、哨船桅檣如林,旌旗如云。
船帆鼓满了风,灰白色的帆布在阳光下泛著光,如同一片移动的云海。
船桨在船身两侧整齐地划动,好像蜈蚣腿般搅得江水翻滚,白浪滔滔。
对方船太多了,匡家劲在心里粗略地数了一下,起码三百多艘。
此刻明军前队的船已是过了武昌城外江段,后面的船仍还在天际线上源源不断出现,一艘接一艘,连绵不绝,仿佛永远也过不完。
船头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黑底红边,旗上一个斗大的“陆”字,匡家劲认得那个字。
在镇江,他见过,且刻骨铭心。
他有些不安的吞咽了一口唾沫。
明军分出来许多炮船与武昌的江防炮对射,以此保护后方运输船。
那数十艘炮船排成散群,船头的火炮不断喷吐火焰,白烟一团一团地腾起,炮弹呼啸著砸向城墙。
有的打在城墙上,砖石碎裂,碎片四溅,有的打偏了落在水里,有的打中了城垛,將垛口砸得四下崩飞。
双方不断对射间,匡家劲已看到有数艘明军船只被击毁了。
那些船身倾斜,慢慢下沉,有的燃起了大火,黑烟滚滚,有的船帆被打烂了,桅杆折断,在江面上打转。
但明军的小船很快靠过去,接应落水的士兵和百姓,不断將人拉上船,然后继续西行。整个过程虽然有些狼狈,但是组织得很好。
眼见对方吃瘪,在镇江吃了这伙明军亏的匡家劲顿时觉得十分畅快,他在心中欢呼,恨不得自己也去放几炮泄愤。
但这只是一瞬间。 “看什么看!”伍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再去搬下一箱!”
匡家劲缩了缩脖子,正要转身,忽听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他的身体反应比脑子更快,赶紧猛地蹲了下去,双手抱住脑袋。
“轰!”
一枚炮弹击中了城墙垛口,砖石碎裂,碎片四溅,那门江防炮连同旁边的两个炮手一起被飞了。
那炮管在空中翻了几圈,滚下了台阶,一个炮手的半截身子掛在城垛上,血顺著青砖往下流。
匡家劲被溅了一脸灰,嘴里的沙子硌得牙疼,他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什么也没说,赶紧便跟在伍长身后,跌跌撞撞地逃下了城墙。
此时江面上,陆安的旗船已通过了武昌段江面。
江水拍打著船舷,船身隨之微微晃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安站在船尾,双手紧紧攥著栏杆,他的目光越过船队的桅檣,望向身后那座渐渐远去的湖广省会,武昌府。
城墙上还在持续喷薄白烟,炮声还在响,但已经没那么密集了。
汪大海指挥著川东水师的炮船正在一边对轰还击一边撤离,以掩护后面的运输船加速通过。
一艘小船从船队后面追上来,靠上旗船的船舷。
川东水师一个军官顺著绳梯爬上来,满脸黑灰,衣服上还有烧焦的痕跡。
他快步走到陆安面前,单膝跪下,声音急促:“公子,汪总兵让我回报,说船上百姓能救的都救下来了。但有一船全是药材,如今侵了水,汪总兵只救回来几箱,其他的都沉了。”
得知消息,陆安攥著栏杆的手紧了些,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从武昌城移开,落在那些正在沉没的船只残骸上。
江面上漂著碎木板、破布、空木桶,还有些漂浮的尸体,隨著波浪起起伏伏,正在不断远去。
他注视武昌城头飘扬的旗帜,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三个月前,他在这里用火攻船烧了武昌水师,用细作破坏了江防炮,还成功行刺洪承畴。
但关於洪承畴到底是否死了,至今还未有確切的消息传出来。
武昌城里风声鹤唳,加上清廷严密封锁消息,洪社的人难以有效渗透,只知道洪承畴遇刺重伤,生死不明。
但陆安心里清楚,不管洪承畴死没死,武昌的水师都已伤筋动骨,但江防防务已恢復了大半。
那江防炮台此刻已能给他们水师船队造成不小的威胁。
眼见一些船只被击沉,他深呼吸了几口气,將涌上来的怒火压下去,声音很快恢復了平静。
“知道了,汪大海说没有,还需要多久尾队才能过对方江防炮射程?”
川东水师军官眯著眼眺望,隨即快速估算了一下,抬头道:“尾队估计还需一刻钟,就可以脱离对方火炮射程。”
陆安点头,“加速吧,以最快速度通过武昌。”
“是!”水师军官应了一声,转身下了船。
陆安重新望向武昌城,城墙上,清军的旗帜还在飘扬,炮声还在响,但已经不那么凶了。
明军的炮船也在开始撤离,一艘接一艘地驶过武昌城,往西边去。
后面的运输船也加快了速度,船桨划得更急了,船帆鼓满。船队像一条受伤的巨蟒,在炮火中艰难前行,但始终没有停下。
他转过身,面朝西边,那里是重庆,是夔东。
他心中暗暗发誓,等消化了这次带回去的百姓和物资,等到赤武营扩编完成,等到中兴炮造出更多。
届时,他一定要带著夔东诸將,好好地杀一杀这湖广清军的势头。
武昌,他还会再来的。
洪承畴若是没死,那就再杀一次!
柯永盛若是还在,那就连他一起收拾了。
他站在船尾,望著身后那座越来越远的武昌城,望著那些持续冒烟的炮台,望著那些还在江面上漂浮的残骸,目光冷峻如铁。
船行西去。
江水滔滔,奔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