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硕愣了一下,他飞快的思考了一下。
公输家,世代钻研机关器械,一个小小的水车,怎么可能做不了呢?
他看了一眼公输瓒的表情。
这老头也不象是在推脱,他虽说做不了,但是手指却在那模型上不停地摩挲着。
“公输先生,敢问,是为什么做不了呢?”
韩硕连忙问了出来,这水车的事,可是能改善大秦民生的大事。
临近十一月,包括望城在内的许多地方,都已经开始冬灌(又叫封冻水,缓解病虫害和春旱)。
而上一次的冲突,也仅仅是一处的缩影罢了。
整个大秦这样的事情绝对不是一两件。
韩硕这话问的诚恳,也急切。
公输瓒常年浸淫于机械,怎么会不明白,这样一个小小的东西,能爆发怎样的能量。
可是……
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韩硕。
心里忽然叹了口气。
“公子,不是老朽做不了,准确的说,是老朽不敢做。”
公输瓒说完,轻轻放下了手中的模型,眼神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韩硕和扶苏同时愣住了。
什么叫不敢做?
公输瓒背着手,在营帐缓缓走了几步,然后站在桌案的侧面。
他看着挂在帐壁上的弓弩和倚靠在一旁的长戈,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他背对着二人,缓缓开口,只是声音略显苦涩:“我公输家自鲁公到老朽这一代,百年的光景。”
“这百年间,公输家做的,都是杀人的东西……”
说到这里,公输瓒微微握紧了自己的手。
“不是老朽想做,而是,老朽的命,公输家的命,就是杀人的命,你能懂吗公子?”
公输瓒说完,转过身来,原本挺直的脊梁,此刻竟然微微有些弯曲。
韩硕好象听明白了,又好象没有听明白。
公输瓒看着两位公子,他很想说但又不能说。
他总不能说,是你们的父皇,定了公输家的基调。
是你们的父皇,决定了公输家的方向。
你们的父皇需要的是,绝对的掌控。
而那些倚靠公输家器械活命升官发财的人,也不会允许他们公输家“不务正业”。
虽说这仅仅是一件很小的事情,甚至对公输家来说都算不上什么难度的小玩意儿。
但是当你做出来,并且打上了公输家的标志后。
那么事情就不是简单的问题了。
在这个时代,你所坚持的东西就必须坚持到底。
一旦你放弃了,你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特别是如公输家这种,传承已久的学派。
你做了,就会永远被锁在杀人这两个字里面。
而不做,公输家就没了……
所以这不仅仅是一个龙骨水车的事。
所以……公输瓒才说,简单却做不了。
百家争鸣,争的不是名,而是命!
输了,就“没”了。
韩硕思索了很久,才明白公输瓒拒绝的原因。
“公子,老朽……告辞……”
公输瓒最后看了一眼龙骨车的模型,然后朝着韩硕和扶苏一拱手,就准备离去。
“公输先生!”
韩硕又把公输瓒给叫住了。
“公子,非是老朽……”
公输瓒见韩硕还是不放弃,无奈摇了摇头,正准备说话,却被韩硕打断。
“公输先生,您甘心吗?”
公输瓒即将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甘心?不甘心又如何?这是公输家的命,这就是他公输家该走的路。
公输家造的东西,就只能杀人吗?
他问了自己几十年,却依旧没有答案,不是找不到,而是不敢找。
他怕找到了答案,却会毁掉公输家百年的基业。
“您在怕什么?”
韩硕的声音象是附骨之疽,顺着公输瓒的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他苍老的身躯猛地一颤。
韩硕替他回答了:“您怕,父皇怪罪您姑负圣恩?怕那些靠着公输家发财的人说您忘本?还是怕……您肩膀上扛着的公输家,变了会对不起祖宗?”
每一问都象是敲在公输瓒的心门上一样。
他怔怔的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这是哪一位公子?聪慧的近乎妖孽。
可以说,韩硕说的每一点,都精准的踩在公输瓒的担忧上。
“公输先生,您还记得墨家吗?”
提到墨家,公输瓒神情一顿,他当然记得。
和他公输家争了多少年了。
“老朽记得。”
“那您又知不知道,为什么墨家被打压,而你公输家却依旧潇洒?”
潇洒?很新鲜的词儿……
“就是因为你们看清了大势,学会了转变,所以你们才站在这里。”
韩硕一番话说完,公输瓒张大了嘴巴。
是啊,说的没错啊!
为什么公输家还能站在这里,就是因为他们“变”了啊。
懂的利用手里的优势,去转变传承的方向,才“活”了下来。
“你们传承的,应该是鲁公的‘工匠精神’,而不是死板的形式。”
“做什么,怎么用,那只是形式,而真正需要你们做的,其实是精神的传承和发扬。”
韩硕掷地有声的话回荡在公输瓒的脑海中。
他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他的背后仿佛有光。
“工匠精神?”
他哆哆嗦嗦的重复了一句,这句话仿佛一道闪电,击穿了他脑海中的层层迷雾。
“鲁公当年造木鹊,是想看看,木头能不能飞,造木人,是想看看木头能不能走。”
“鲁公的心里,只有做东西,精益求精,这才是鲁公的魂!”
公输瓒浑身一震,眼框竟然红了。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最能看透鲁公的,竟然是一个外人。
而这个外人,却把公输家这些年坚持的东西给扒了个干净。
“公输先生,小子妄言了,不过,您回去可以好好想想……”
韩硕说完,转身将桌案上的模型拿起,然后塞到了还处在震惊中公输瓒的手里。
公输瓒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手里的模型,再看看韩硕那清亮的眸子。
终究是没有说什么,而是苦涩的拱了拱手,转身走出营帐。
他真的需要思考一下,公输家的未来。
就象韩硕说的,因为公输家变了,所以他们才活到了现在。
可以后呢?当大秦长城建造完毕,边疆稳定了之后呢?
还会需要公输家吗?还会需要那个只会制造杀人武器的公输家吗?
到那个时候,公输家的结局,也会象墨家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