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弃城后的第三天,夏军入城。
没打。
城门是里长带人开的,门栓上还挂着一块破木牌,上头写着四个字:仓在,人活。
卢象升进城先去看粮仓。仓门封条有新有旧,旧的是永历衙门贴的,糊得歪歪斜斜;新的是百姓自己贴的,拿灶灰和浆糊按得死死的。守仓的几个老人站在门口,手里拄着木棍,见了夏军也不跪,只把册子递出来。
“几斗几升,谁夜里来过,谁搬过米,都记了。”
贺文正接过一看,字丑得很,账却明白,当场夸了一句:“这几位,比半个户部强。”
旁边老汉没听出是夸还是骂,只问:“那能多领一碗粥不?”
贺文正抬头看他,点点头:“能。你们替朝廷守了仓,得领。”
老汉这才咧嘴,转头跟同伴嘀咕:“这朝廷会说人话。”
城中诸仓、药铺、船厂、盐课房,一处处封下去。逃不掉的小吏被押到衙门前,按名登记。主动交册的,先记功,再审账。藏册的,直接抄屋。王坤留下的收银名单很快补到了第三批,城里旧官见风向不对,开始主动送册子。
有个礼房经历半夜背着箱子来投,箱里不是银子,全是南宁几年的礼单。
贺文正翻了两页,抬眼问他:“你图什么?”
那人跪得很直白:“图活。”
“还有呢?”
“图别让王坤一个人脏。”
贺文正把册子合上,冲左右道:“给他一碗热粥,再给支笔。让他把能想起来的都写了。写漏了,再算。”
这边南宁封城清账,那边朱由榔的车驾已过左江。
车过泥路,骡马陷了三次。王坤抱着印信箱不肯撒手,车轮一歪,人滚进沟里,身上泥汤一层,怀里的箱子倒还护得紧。旁边几个内侍扶他起来,他张口先骂:“箱子呢!”
小太监赶忙把箱子捞起,抹了抹泥:“在。”
王坤这才松口气,低头一看,鞋没了。
后头有人没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嘴。王坤回头瞪人,瞪了半天,也没找出是谁,气得赤脚往前走。朱由榔的车帘掀开一点,看见这一幕,又放下了。
笑不出来。
前头是孙可望,后头是夏军。往西每走一步,都像把自己往人手里递。
同一日,昆明平滇军府。
孙可望坐在案前,看着南宁送来的密报,报上说朱由榔已弃城西来,请滇黔诸军预备迎驾。纸上字写得客气,里头那股求活的急气,藏不住。
李定国站在旁边,看完没作声。
刘文秀先开口:“人来了,接不接?”
孙可望把纸放下:“不接,难道给卢象升接?”
“接了,南宁那点烂账也跟着来。”
“烂账本来就在。”孙可望道,“有皇帝在手,贵州那些墙头草才会老实。没皇帝,今日喊奉永历,明日就能给大夏送路图。”
艾能奇哼了一声:“那就把人接来,供着。印用他的,兵归咱们。”
李定国皱眉:“供着容易,后头难。大夏不是南宁。陈阳让朱由榔往这边跑,不是送礼,是送祸根。”
孙可望抬眼看他:“祸根我知道。可祸根落在别人家炕上,比落在自家门口强。广西若全被卢象升吞了,贵阳、昆明就得正面对夏军。眼下皇帝进滇,至少还能挡一层名分。”
说到这儿,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再说,朝廷那块牌子,拿来压人,还是好用。”
这话说得实。
云南旧官、土司、士绅,嘴上服的是永历,心里怕的是大夏。若连永历旗号都没了,昆明军府就只剩“流贼”两个字,很多路便走不通。
李定国没再争,只道:“接可以,别学王坤。让他进城,不许内廷乱伸手,不许借迎驾搜粮搜马。”
孙可望看了他一眼:“你去接。”
“我?”
“你名声比我干净。你去,路上那群哭皇天的读书人还能少闹两句。”
艾能奇在旁边乐了:“这差事不亏,还能顺手收几车礼器。”
李定国瞥他:“你去收,回头贺文正能把你骨头上的油都算出来。”
艾能奇骂了句娘,屋里反倒笑了两声。
可这笑没撑多久。
因为第二份急报到了。
报是贵阳送来的。平滇军府北线盐车被截了三支,茶马道上又有两个土司寨子把供粮拖着不交,还说要等“大夏的新告示”。
孙可望看完,脸色沉了。
这才是正事。
打仗要粮,要盐,要马。云南看着大,山路一堵,城里再多银子也熬不成米。大夏没急着发兵,却先把刀架在了盐路上。
几日后,广西、四川、贵州三地同时张出告示。
告示写得不花,几条规矩却像钉子,打得很深。
其一,归顺大夏的土司,地盘暂存,兵册、粮册、寨册交清,旧职可认。
其二,田租以三十税一为限,旧债重新核,不许借乱年翻利滚利。
其三,藏乱兵、截粮队、焚账册者,按谋逆协从论。
其四,先归者宽,后归者查,顽抗者抄。
署名是政务院、四川军管府、广西行辕、贵州前线总办。
文书后头还附了一句俗话:“大夏要的是册,不是命。命要不要丢,看你自己。”
这句比前头几条都管用。
黔西一个小土司最先动了。他地盘不大,寨兵两百多,年年被上头催粮,又怕孙可望拉丁抽马。看完告示,当夜就叫来族老商议。
族老问:“真交册?”
土司蹲在火塘边,闷了半天,道:“不交,等孙可望把马牵走,儿子抓走,再拿咱家去挡赵温?大夏至少白纸黑字写了三十税一。”
另一个老人还犹豫:“万一是骗呢?”
土司翻出那张告示,指了指上头印章:“南宁那帮人会骗人,陈阳不像。骗人犯不着把税写低。”
三日后,这个寨子的兵册、粮册、路图、盐路口哨卡位置,一并送到了贵州前线。
孙传庭刚到广西边上,收到第一批册子,连夜召集账吏和军中参谋核验。
他先看兵册,再看路图,最后看粮册。看完只说一句:“孙可望学得快,可他底下这些土司,没他那口牙。”
旁边顾问问:“大人,要不要立刻发兵去接管?”
孙传庭摇头:“不急。先让他们自己交第二批。第一批多半是真的,第二批才见胆子。再给他们传话,归夏不改流,但要按册纳税,不按谁嘴大谁占。”
说完,他又吩咐:“把南宁平粮价的告示一并抄过去。让云南那边都看看,大夏进城先封仓,不先抄家。这个,比咱们说一百句都顶用。”
同月,赵温在四川也没闲着。
他不进瘴地,只压路口。
汉中、重庆、叙州三线往南,轻骑不追城,只追盐队、马帮、火药路。遇上孙可望派来的采买人,先扣货,再问册,问完放人,让他带话回去。
“回去告诉你们平东王,盐在我手里,不在你嘴里。”
有个被放回去的旧大西军校尉不服,嘴硬道:“你们不打,是不敢打。”
押送他的夏军哨官拍了拍他肩膀:“对,不敢。我们怕进去一身瘴,耽误你们断粮。”
那校尉被堵得半天没话。
昆明城里,米价还稳,盐价先窜了。
城中铺户最敏感。盐一涨,菜市先叫苦;茶砖一断,马帮先抱怨;外头土司再压着不交寨兵,军中火头营也开始骂娘。孙可望下令查囤盐,抓了两个盐商,抄出几箱账册和一堆空仓。人押到街口一审,才知货没藏在城里,早在路上被截了。
艾能奇气得拍桌:“跟他们干一仗算了!”
刘文秀抬头:“去哪里干?广西?四川?还是贵州?你要先选一条能运粮的路。”
艾能奇嘴一张,又闭上。
李定国坐在边上,听他们争,手里只把一封新来的小册子摊开。册子是锦衣卫散进来的,上头抄的是成都救灾细目:哪天开了几口粥锅,埋了多少尸,发了多少药,连刘进忠劳改识字都记在后头。
这不是劝降书。
可比劝降书还烦。
因为它告诉大西旧部一个事实:降夏不一定死,扛着未必活。
李定国把册子合上,抬头道:“要稳军心,不能只靠封王。”
孙可望看向他:“那靠什么?”
“靠粮,靠赏,靠路。”
“这些我也知道。”孙可望道,“问题是,大夏现在不跟我争城,跟我争人。谁手里的人先散,谁先输。”
屋里安静了一阵。
良久,孙可望把案上的舆图摊开,手指点在贵阳、盘江、曲靖、昆明几处,声音发冷。
“那就先打贵州那几颗钉子。皮熊、王祥,南宁给他们封公,不就是想拿他们卡我么?我先拔了再说。传令,北上。还有——”
他顿了一下。
“对外放话,就说本王替大夏分忧,代为靖黔。”
艾能奇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这话也说得出口?”
孙可望瞥他:“你不说,他也会这么干。既然都要抢名分,干脆抢全套。”
李定国听完,没笑。
他只低头看着地图,心里很清楚,西南这盘棋,到这一步,已经不是谁能打一仗赢一仗的事了。
是看谁先撑不住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