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子回到伦敦这段时间,很多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
这种心不在焉并不是做事丢三落四,也不是见人说错话。
越是在外面混久的人,越不会把自己的慌乱摆在脸上。可跟他熟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他的心没有完全放在伦敦。
伦敦这边大多数事情,本来就是唐雪在处理。
唐雪年纪不大,学历也不高,早些年跟着麻子的时候,很多人只把她当成麻子身边漂亮、懂事、能陪他吃苦的女人。这个看法并不准确。唐雪确实不是那种从名校毕业、拿着履历就能让人信服的女人,她最早学很多东西,靠的不是老师,而是自己在日子里一点一点补。
她学英语,是为了不让中介、律师和银行经理把话说到她听不懂的地方。她学泰语,是因为他们现在定居在泰国。她学法律,不是为了当律师,而是为了知道别人拿着厚厚一叠文件给她签字时,里面哪一页可能埋着坑。一个女人在外面替男人守钱,守那些不能见光又必须走得像白纸一样干净的东西,如果只靠聪明和脾气,是远远不够的。
麻子以前就知道唐雪能学。
这些年下来,他更知道唐雪的能力。
伦敦这边,从一开始的离岸架构,到后来花姐这边的身份、信托、移民、律师、银行账户,再到简雯贴身照顾花姐生活,唐雪几乎是一步一步盯出来的。
她不急着动钱,也不急着逼花姐交东西,她很清楚,那种手里攥着大量比特币的女人,不怕别人骗她,怕的是别人让她觉得自己被当成傻子。
花姐能把三成抽成说出口,也能在觉得不对劲的时候,把送她过河的人推下水。
这件事唐雪看得明白。
麻子也看得明白。
只是他现在看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曼谷那边那个孩子,还有杨鸣给他定下来的那条后路,像几根细线缠在他心口。他知道杨鸣是在替他收拾烂摊子,也知道那是目前最干净的办法。女人送走,孩子留下,将来由杨鸣认干儿子,交给唐雪养。听起来每一步都讲得通,风险被拆开,人被分开,事情从此不会再由林瑶的情绪决定。
可事情讲得通,不等于人心里过得去。
麻子这辈子做过不少狠决定,也见过很多比这难看得多的场面。钱被骗了可以追回来,人死了可以补账,兄弟犯错了可以按规矩处理。唯独孩子这种事,很难用规矩讲清楚。他回到伦敦之后,有时候唐雪在餐桌对面看文件,他坐在那里喝茶,脑子里却会突然浮出那个小孩皱巴巴的脸。
那孩子还小,连眼睛都没有完全睁开,哭起来声音细得很,谈不上像谁。
可麻子知道,那是自己的种。
这天下午,他还是照旧出去见人。
见的是伦敦币圈里一个华人,姓周,早年从内地出来,在英国读过书,后来赶上虚拟币那一波,给几个国内老板做过出入金和换汇。这样的人,在伦敦不算少。他们有些人真懂技术,有些人只是懂人脉,还有些人只懂怎么把一笔说不清来源的钱,包装成投资、借款、咨询费、家族信托或者某个海外项目的回款。
麻子见这种人,很多时候不是为了马上做事,而是稳住英国这边的人脉。
钱在这个世界上流动,看上去靠账户、合同和密码,实际上靠的是一张张脸。你今天喝一杯茶,明天帮别人介绍一个律师,后天在某个饭局上替他把话圆过去,到了真正要用人的时候,别人才愿意接你的电话。麻子以前在国内做事,习惯了用江湖办法解决问题,到了海外以后才慢慢明白,海外也有江湖,只是刀藏得更薄,话说得更客气,账也做得更漂亮。
茶喝了一个多小时。
周姓华人讲了几个最近英国银行查币圈资金的消息,又说有个中东客户手里一批币想换成伦敦房产。麻子听着,偶尔问一句,更多时候是让许承泽在旁边记。
许承泽二十七八岁,瘦高个,广省人,小时候跟父母去泰国,在曼谷读完中学,后来在华人旅行社、换汇店和货代公司都做过。英语够用,泰语也熟,最重要的是嘴严。麻子从泰国把他带出来,不是因为他多能打,而是因为这种年轻人知道自己吃的是谁给的饭,也知道在外面给大哥开车、翻译、跑腿,最怕的不是办错一件事,而是以为自己看懂了不该看的事。
麻子用人,有时候并不挑最聪明的。
太聪明的人容易多想。
许承泽这种刚好。他知道伦敦的路,知道怎么跟本地服务员、停车场、华人店老板说话,也知道麻子不主动问,他就不多嘴。
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
伦敦的下午有一种淡淡的灰,阳光不算强,街边的玻璃窗把人照得有点疲。麻子坐进后座,抬手揉了一下腰。
“哥,去昨天那家?”许承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嗯。”
麻子最近腰疼。
这不是大病,就是这些年坐得多、熬夜多、喝酒多,到了这个岁数慢慢找上来。以前在曼谷,他偶尔也找人按一按,到伦敦之后,许承泽给他找了家华人按摩店,地方不大,招牌也不显眼,开在一条有中餐馆、理发店和小超市的街上。老板娘是东北人,说话嗓门不小,店里两个师傅一个河省人,一个福省人,手法谈不上多专业,但胜在干净,熟门熟路,也不乱打听。
麻子喜欢这种地方。
真正有钱的人,未必时时刻刻都要去最高档的会所。高档地方规矩多,眼睛也多。普通华人按摩店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安全感,进出的人都是疲惫的司机、厨师、外卖员、小老板,谁都忙着自己的腰酸背痛,没人关心一个中年男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车停在店门口,许承泽先下车扫了一眼里面。
老板娘认得他们,笑着招呼:“来了?还是老样子?”
麻子点点头。
“腰还没好?”老板娘说,“你们这些做生意的,钱挣得多,身体都不要了。”
麻子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开店的人总要跟客人熟络几句,但又不会真往深了问。许承泽跟老板娘用英语和中文混着确认了时间,又把手机调成震动,坐到外面小沙发上等。
麻子进了里间。
房间不大,一张按摩床,一盏暖黄色的灯,墙角放着加热毛巾的小柜子,空气里有药油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麻子脱了外套,趴到床上,把脸埋进那个圆孔里。
师傅问他:“老板,今天还是腰重点?”
“肩也按按。”
师傅手劲不轻,按到腰眼的时候,麻子皱了一下眉,却没有出声。
疼反而让人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