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贾政再次劝说,贾赦越发不耐烦地摆摆手道:
“不用再问了,这事我觉得就过继宝玉最合适,不必再议。”
“另外,璨哥儿终究年轻,没经过大事,珍儿媳妇又刚刚失恃,伤心劳神,哪里还有心思料理这些?咱们还是帮着他们先处理好丧事最好,旁的往后再说。”
说完,端起桌上茶盏来抿了一口,脸上一副大局已定的神情。
贾政听后,心中更加惊骇了,自然听得出来贾赦这话里的言外之意,这是打算带领荣国府彻底侵占宁国府的爵位和财产了。
名为过继,实为侵吞!
一时脸色变了变,转头看了贾璨一眼,见贾璨神色如常,不悲不喜,心中又添了几分复杂情绪。
再转过头来,看向贾赦,已有一些不满和愤慨:
“兄长,这……如何使得?如此做法,必惹来他人非议,说咱们西府趁人之危,欺凌东府孤儿寡嫂,此后贾家还怎么在京城立足?还怎么跟人打交道?”
若非当着朝廷官员的面,贾政可能会说得更透彻直白一些,甚至会直接质问贾赦到底是何居心。
但即便如此,这话也已经是在和贾赦对着来了。
贾赦顿时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抹恼怒,瞪大眼睛,盯着贾政:
“老二,此事如此定下最是合适不过,你莫要再多嘴多舌!”
说着,重重地将茶盏往桌上一搁。
周围坐着的几个官员见状,纷纷出来打圆场。
“二位老爷不必动气,有话好商量哪…”
“是啊,都是为了你们自家的体面,何必伤了兄弟和气…”
也有官员点头认同贾赦说得很有道理,贾璨毕竟是庶出,身份上终究差了些,若能过继一个嫡子来继承宁国府,于礼法于体面都更妥当。
很显然,这几个官员对贾赦都颇为支持。
贾政见此,颇为无奈,更有些着急,他知道,自己一个人拗不过贾赦,也拗不过这些官员。
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贾璨身上,转过头,看向坐在下首末位的贾璨,满是期待地问道:
“璨哥儿,你……你对此可有什么意见?”
毕竟贾璨是当事人,被贾赦这般剥夺继承权,必然会愤慨不已,若贾璨反对,他也可以顺势帮着说上几句。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贾璨并没有站出来反对,更没有慷慨激昂地争辩什么。
只是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客气地朝贾赦、贾政以及几位官员行了一礼,然后沉稳地回道:
“回政二叔,侄儿只是庶出,人微言轻,此等家族大事,侄儿不敢有丝毫的置喙,一切但凭诸位长辈做主就是,不论如何,侄儿都愿意接受,绝无半句怨言。”
说话间,微微低头,满脸坦然,看不出半分怨愤或不甘。
不过,在他低头的瞬间,眼底深处却闪着阵阵精芒,只是在场无人能够看到。
贾政听了这话,彻底傻眼了,连贾璨这个当事人都如此坦然地说出这样的话来,他还有什么理由去反对贾赦?
他本就不是一个善于争辩的人,况且贾赦是长兄,他又不好太过违逆。
半晌,只能长长地叹了口气,将满腔的不平与无奈,尽数化作沉重的叹息,咽回了肚子里。
贾赦见贾璨如此识趣,甚是满意,捋着胡须,微微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语气也和缓了许多:
“恩,璨哥儿是个明白人,很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从现在起,东府的一切事务,就交由我和你政二叔来处置吧。”
“你放心,我们定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的,不用你多费心。”
贾璨微微欠身回应:
“是,侄儿明白。”
“若无其他事情,侄儿便先退下了。”
说完,便抬眼看向贾赦,等着他的回应。
贾赦轻轻摆手:
“去吧。”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全然没把贾璨放在眼里。
贾政见贾璨要离开,本想叫住贾璨,劝他几句,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最终还是没有动身,也没有开口,只是眼睁睁看着贾璨转身离去,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外,再次长叹一声。
对这些家务事,贾政向来不怎么在意,平日里不是上朝就是下棋,不是会客就是吟诗,何曾管过这许多。
加之贾赦摆明了铁了心要侵占宁国府的一切,他这个做兄弟的,也不好一再阻拦,更不好与兄长撕破脸皮。
况且,他方才已经劝过了,也反对过了,可贾赦根本不听。
再劝下去,只怕是要兄弟反目,那就更为得不偿失了。
贾璨到底只是他的族侄儿,而且贾璨自己都不反对,他没道理不顾一切支持贾璨。
而贾赦目送贾璨离开,嘴角渐渐上扬,怎么也压不住了。
心想着,既然贾璨这么老实,这么识趣,那便随便给他一点产业打发出去就是了,给几间店铺,再给几亩地,便足够他吃穿不愁了,想来他也不敢多说什么。
一想到这偌大的宁国府,数不清的田产铺面、古董珍玩、银两飞票等等,都将是他一个人的了,贾赦一时忍不住发笑:
“哈哈哈……”
朝廷来的几位官员虽不知贾赦到底在笑什么,但既然主家高兴,他们跟着笑笑总没错。
一时间,厅中笑声四起,场面异常的和谐欢快,似乎宁国府不是在办丧事,倒象是在庆祝什么喜事一般。
贾政却是唯一一个没笑的,反而满脸复杂,唉声叹气,却也没过多说什么。
……
且说贾璨走出正厅,缓步往后院而去。
步态从容,面色平静,波澜不惊,仿佛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不紧不慢地回到了林黛玉她们几女帮忙对帐的那间屋子。
进了门,贾璨来到林黛玉她们身边,客气执礼说道:
“各位妹妹,真是劳烦你们了,不用再对了,都停下来吧。”
林黛玉、薛宝钗她们听了,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来,惊疑地看向他。
也互相对视一眼,面面相觑,眼中都有不解。
方才不是还急着要对完帐目么?怎么出去了一趟,回来便说不必再对了?
贾惜春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忍不住追问道:
“璨二哥,发生何事了?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说着,在贾璨脸上细细打量着,想从他神色中看出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