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尤氏从床上醒来,先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按了按有些疼的头,又在床上靠了片刻,待神思清明了几分,这才唤了丫鬟进来服侍洗漱。
一边由着丫鬟替她梳头,一边叫了管事婆子来问话。
得知府中并无大事发生,丧事一切正常,都按着章法在办,这才放下心来。
想着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继续处置其馀的事务,便吩咐丫鬟去传膳。
刚吃准备吃完,一个丫鬟从外头进来,通禀道:
“回太太,前头璨二爷派人来回话,说是朝廷来人了,他暂时帮着招待,请太太和小蓉大爷商议清楚后再去相见。”
尤氏听了,并不起疑。
贾珍死了,朝廷来人吊唁或是核查,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而且她料定,来的恐怕不止一波人,后面只怕还有。
也觉得贾璨处理得极为妥当,没有自作主张,也没有冷落了朝廷的人,而是先好生招待着,再派人来告知她,让她和贾蓉有时间对一对口径,或是商议一些要紧的事情。
毕竟朝廷那边轻易糊弄不得,一个不慎,便是欺君罔上的大罪,谁都担待不起。
至于为何正好是贾璨接待了这一波朝廷来人,而非贾赦、贾政或是贾琏等人,尤氏并未多想。
只当是贾赦他们正好去歇息或忙其他什么事情了,也或许是下人知道她和贾蓉还在休息,不敢贸然去惊动,只能先找贾璨来招待一下。
毕竟贾璨也是宁国府的爷们,由他出面,也不算失礼。
当下点了点头,回道:
“知道了,去回璨二爷,就说蓉哥儿很快就出来。”
说完,她便站起身来,由丫鬟替她整理了一番衣物,又梳洗了一下,便带着几个贴身丫鬟,往贾蓉的院子里去。
有些事情,昨夜二人还没来得及细说,眼下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母子两个好好商议一番。
尤氏一边走,一面暗自忖度,想着贾蓉这会子应当已经醒,又盘算着待会儿见了贾蓉,先说什么,后说什么,哪些事要紧,哪些事可以先缓一缓再说。
心里大致理了个章程,脚下的步子便也轻快了些。
然而,来到贾蓉院门前,便看见几个丫鬟聚在院门口的台阶上,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交头接耳地说着闲话,时而又掩嘴低笑几声,全没个规矩。
尤氏眉头一皱,脸色沉了不少,停下脚步,不轻不重地问道:
“蓉哥儿还没醒吗?”
那几个丫鬟正说得热闹,听见声音这才惊觉,见尤氏来了,一个个慌忙站起身来,低眉垂手,大气都不敢出。
领头的丫鬟脸色发白,双手紧握,颤颤巍巍地回道:
“回……回太太,大爷他还没醒。”
说话间,目光躲躲闪闪,不敢看尤氏的眼睛,象是完全没预料到尤氏会这个时候来贾蓉这里。
尤氏眉头又皱了皱,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也未及多想,只嗯了一声,便抬脚往上房走去。
贾蓉院里的丫鬟们顿时急了,一个个面面相觑,交换着慌乱的眼神。
她们可都知道,佩凤和偕鸳这两个姨娘还在贾蓉房里没出来呢。
贾珍昨日才死了,今日二位姨娘便在大爷房里待了这半日,若是尤氏推门进去撞个正着,那还了得!
领头丫鬟顾不上许多,急忙小跑几步追上前,躬身拦在尤氏面前:
“太太……您在此稍等,容奴婢等进去通禀一声,也好让大爷出来迎接您。”
尤氏脚步未停,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淡淡说道:
“不用了,我都亲自来了,何必再通禀?我有急事和他商议,也用不着他来迎接了。”
说着,越过这丫鬟,继续往上房走去。
那丫鬟听了,登时无话可说了,只能站在原地,暗暗替贾蓉着急,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尤氏一步步走近上房。
“啊!”
就在这时,只听得上房内传来一声年轻男子的惨叫,颇为急促。
片刻后,又传来两个年轻女子的惊呼尖叫声,刺耳又慌乱,打破了午后院中的宁静。
尤氏脚步霎时一顿,脸色骤变,加快脚步往上房走去,眼皮一阵猛烈跳动,跳得她心头发慌,似乎预示着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或者说,已经发生了。
“来人……快来人啊!蓉哥儿出事了……出事了!”
刚来到上房门口,便见一个披头散发、衣裳不整的年轻女子跌跌撞撞从屋里推门跑出来,面色惨白,嘴唇发紫,眼中满是惊恐,象是见了鬼一般。
衣襟半敞,露出里面一抹红色的肚兜,白淅大腿显露无疑,显然来不及穿好衣物,脚步跟跄,险些被门坎绊倒。
尤氏一眼就认出她是佩凤,脸色再次变了变,她自然知道,佩凤这个样子出现在贾蓉房间里意味着什么。
孤男寡女,紧闭房门,衣裳不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时心中又羞又怒。
而更让她惊骇的是,佩凤大喊蓉哥儿出事了!
佩凤一抬头,就见尤氏领着几个丫鬟婆子站在门口,一个个神色各异,目光皆落在她身上,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下意识便跪了下来,浑身颤斗,嘴角哆嗦:
“太……太太,您……您怎么……”
因为过于惊骇,此刻她的舌头象是打了结,话都说不顺畅了。
尤氏满脸铁青,盯着佩凤,厉声喝问:
“快说!蓉哥儿怎么了?”
佩凤此刻心乱如麻,一则贾蓉出事,生死未卜,又惊又怕,二则被尤氏撞了个正着,她与贾蓉的私情暴露无遗,日后还有什么脸面在府里待下去。
听到尤氏喝问,三魂吓掉了两魂,七魄散了六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只能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回……蓉哥儿……他……他……”
根本说不出所以然来,急得眼泪直在眼框里打转。
尤氏见状,也顾不得发怒和追问了,急忙迈开脚步,疾步进入房间来。
一进门,一股异样的气味便扑鼻而来,让人心头作呕。
来到里间,只见偕鸳呆呆地坐在床上,和佩凤一样,也都是披头散发、衣衫不整。
双手抱在胸前,身子缩成一团,脸色惨白,眼睛直直地盯着贾蓉,目光空洞而涣散,象是被抽走了魂魄。
而贾蓉上半身赤裸,歪倒在床榻内侧,口吐白沫,双眼泛白,面色青紫,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