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驶回云海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陈伟堂靠在座椅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但脑子还清醒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裂了口子的手,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痂。
虎口处那道伤口最深的,翻着粉红色的嫩肉。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几个水泡磨破了,露出下面嫩红的皮肉。
不疼了,就是有点痒。
“快到了。”
旁边那个光头说。
他叫冯隆,就是在大富豪娱乐城端着猎枪朝天花板开枪的那个人,身材壮实,坐在那里像一堵墙。
他的眉骨高高隆起,如两座蓄势待发的山崖,将那双眼睛压得深邃而幽冷。
眼珠黑而小,眼白却异常分明,偶尔抬眸时,下方露出一线刺目的白,像寒潭底部未化的冰。
陈伟堂注意到他手上的老茧,不是搬货磨出来的。
这家伙是一个狠人。
“你手也伤了?”陈伟堂随口问道。
冯隆把手翻过来,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碎玻璃划的。
“没事。”
他的声音很沉,像从胸腔里闷出来的。
陈伟堂不问了。
冯隆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不像普通人,也不像混混。
他看到冯隆的第一眼,心里就冒出两个字。
狠人。
他不知道冯隆以前是干什么的,但他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大巴车停在一家酒楼门口。
酒楼的招牌在晨光里亮着,霓虹灯还没关,“海味楼”三个字一闪一闪的。
陈伟堂跟着人群下车,脚踩在地上,有点软,像是在船上待久了。
黄松波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名单,正在清点人数。
他抬头看了一眼陈伟堂,目光在他手上的伤口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酒楼很大,一楼大厅摆着几十张圆桌,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碗筷已经摆好了。
陈伟堂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冯隆坐在他旁边。
其他桌也陆续坐满了,有人还在兴奋地聊着今晚的事,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有人低头看手机。
服务员开始上菜,速度很快,托盘一个接一个端上来。
陈伟堂看着桌上的菜,愣住了。
帝王蟹、海参、东星斑、象牙蚌,大部分都是海鲜。
有些菜他叫不出名字,甚至没见过。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冯隆。
“这些都是什么?很贵吧?”冯
隆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帝王蟹,这一只至少两千。东星斑,一千多。海参,一盒要好几千。”
他指着那盘清蒸帝王蟹,“螃蟹,你吃这个,肉多。”
陈伟堂夹了一块蟹腿肉,放进嘴里。
肉很嫩,很鲜,带着一丝甜味。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旁边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凑过来,看着冯隆:“隆哥,你怎么懂这么多?”
冯隆没看他:“以前在饭店干过。”
瘦高个还想问,看到冯隆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陈伟堂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嚼很久。
这么贵的东西,他可舍不得囫囵吞下。
大厅里的灯突然暗了几盏,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上。
林向东站在舞台中央,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打领带。
他手里拿着麦克风,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脸。
“兄弟们,你们今晚在虹山市的表现很不错。”
林向东认真说道:“我不喜欢和你们说煽情的废话。直接用大鱼大肉,真金白银给你们,比什么都强。”
台下一片笑声。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东哥牛逼”。
林向东摆了摆手,笑声停了。
陈景和刘铁从侧幕走出来,手里拎着黑色的箱子,箱子里装满了现金。
一沓一沓,崭新的,银行的捆钞带还没拆。
林向东走到第一桌,从箱子里拿出一沓钱,递给第一个人:“这是你的。辛苦了。”
那人站起来双手接过,鞠了一躬:“谢谢东哥!”
林向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第二个人面前,又是一沓。
“谢谢东哥。”
第二个人说。
林向东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第三个人面前。
陈伟堂的心跳快了。
他在电视上见过林向东,在报纸上也见过。
有人说他很残暴,喜欢用锤子废人,对敌人毫不留情。
也有人说他很大方,对兄弟好,赚来的钱都会分给兄弟们。
现在他亲眼看到了,不是从电视上,是从几米之外。
林向东走到他这一桌,从箱子里拿出一沓钱,递给他。
陈伟堂站起来,双手接过。
“谢谢东哥。”
他的声音有点抖。
林向东看着他,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
他走到下一个人面前,继续发钱,动作重复,但不敷衍。
每人都有,每人一沓,不多不少。
陈伟堂攥着那沓钱,指节发白。
他低下头,看着那沓崭新的钞票,银行的捆钞带还没拆。
林向东发完最后一桌。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冯隆身上:“冯隆。”
冯隆站起来,腰杆挺得很直。
林向东看着他:“你母亲前一段时间是不是中风了?你把她接到我们这里来。东升医院现在有专门的康复科,这样你就不用分心照顾她了。”
冯隆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谢谢东哥。我明天就接来。”
林向东摇了摇头:“别等明天。吃完饭,公司给你安排一辆车,你亲自去接你母亲,让她放心,告诉她,你出狱后,在东升重新做人了。”
冯隆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坐下了。
陈伟堂看着冯隆,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
他看到冯隆的眼眶红了。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冯隆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沓钱,指节发白。
陈伟堂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为冯隆,是为自己。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一个人在老家,守着那间老房子。
如果可以,那他也想把母亲接来享福。
冯隆抬起头,目光正好对上陈伟堂。
他看人从不闪躲,目光平直地切过来,沉甸甸地落在陈伟堂脸上。
陈伟堂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怕,是一种本能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