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楚风与李柳迤逦来到寒食江大水府邸,阁楼临湖,风景正好,一片波光潋滟,几抹晚霞流转,和风悠悠,细柳如烟,几只白鹭蹴水而飞,周旋呢喃。
韩楚风望着江面风景,蓦地吟道:“游丝欲堕还重上,春残日永人相望。花共燕争飞,青梅细雨枝。离愁终未解,忘了依前在。拟待不寻思,刚眠梦见伊……”
李柳嗤笑道:“韩公子,这首诗应是说女孩儿的春愁,你念出来,怕是不太合适吧?”
韩楚风苦笑道:“这首诗本是一个朋友喜欢的,只是见眼前这暮色江景,春残日永,花燕纷飞,没来由忽然想起来了。让李姑娘见笑。”
李柳打趣道:“没想到韩公子的红颜知己还真不少。我曾听说,你与那个姓宁的外乡人私定终身,又与阮师的女儿纠缠不清。韩公子,你这般行为,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跟你学做人。”
韩楚风讪讪笑着不说话,心中暗道:“我管你是哪位江水正神转世,亦或什么天上神仙下凡,你只要跟在我身边,听我的安排。呵,没关系,咱们来日方长。”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一步跨出,瞬息便来到寒食江底,开始以八百里寒食江为基础,炼化整个黄庭国水运。
不消片刻,江面神光敛滟。
十三道剑气分身破开水面,冲天而起。
每具分身的修为皆在远游境巅峰,他们在半空悬停片刻后,顿时化作十三道颜色各异的流光,朝不同方向疾掠而去。
李柳第一次正视韩楚风,微微颔首,“以神为念,化水为形,以武夫之躯行神道之事,果然天赋异禀。”只是,她有些不太确定,“你难道要‘纳尽天下水脉’证道十四境?”
李柳想了想,微微摇头,“炼化九州江河湖海,虽然也能跻身十四境,但这么做,无异于是与整座浩然天下所有江水正神为敌,届时那些受敕封、享祭祀的神灵,乃至他们背后的王朝,皆会视你为寇仇。韩楚风……你这是要与整个浩然天下的水脉为敌啊。”
......
大骊野夫关外,一辆马车缓缓跟在一支游学的队伍后头,车夫是个面如冠玉,玉树临风的高大青年,名叫于禄,是卢氏王朝的刑徒。
马车旁边还有个身材苗条面容黝黑的少女,少女神情僵硬,唯独那双眼眸还算秀气。只是偶尔瞥向高大少年的眼神里,充满鄙夷和讥讽的意味。
马车内,眉心有一粒朱砂的少年正懒洋洋打着哈气,忽然,他猛地坐直身体,神色凝重,如临大敌。
约莫一盏茶功夫,骏马嘶鸣,外面传来一阵惊呼,是陈平安的声音,“韩大哥,你怎么来了,你还好吗?我听说你......”
眉心一点朱砂痣的少年呜呼哀哉,心中暗骂道:“狗娘养的韩楚风,你堂堂止境大宗师,有本事去大骊京城找崔瀺的麻烦啊!你他娘的过来找我作甚?我现在是崔东山,不是狗日的崔瀺。”
俊美少年满脸悲伤,站起身,掀起门帘,只见前面一行人中,有个腰挎一柄半仙兵,神色温和的俊美男子,正笑眯眯与陈平安闲聊,期间还在询问,哪位是他未来的小舅子——李槐李大爷。
满身穷苦气的少年躲在陈平安身后,硬着脖子道:“谁他娘的是你小舅子,老子是你姐夫。”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呦呵一声,啧啧称奇:“还真是钟灵毓秀、人杰地灵啊,小小年纪还颇有我几分风骨。”
李槐切了声,一点也不怕生,叉腰问道:“你他娘的谁啊?我咋不记得啥时候多出你这么个儿子?难不成你是狗日的阿良在外面跟人生的私生子?知道我与阿良关系好,打算认我当爹?”
“滚你娘的。”
韩楚风笑骂道:“你娘把你姐许配给我了,接下来我要领她浪迹天下,走之前来看看我未来的小舅子。”说笑间,丰神俊朗的年轻人馀光瞥见马车上的高大少年,整个人忽然一怔。
高大少年死死压着内心悸动,不敢流露出半分异样神色。
倒是那个身材婀挪、面容粗鄙的少女,神情恍惚,眼泪忍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不顾高大少年的低声劝诫,一步步,朝着那一袭白衣走去。
是他吗?真的是他吗?
少女眼神幽怨,韩楚风心中不免有些诧异,心想,我韩楚风纵横江湖十馀载,虽说有无数仙子和公主苦苦追求于我,甚至由爱生恨也不在少数,可我好象不认识这么丑的吧?
只是当他看到少女那双眼眸时,瞬间醒悟,而后周身杀意隐现,右手猛然抓住剑柄,五指青筋暴起,怒视神色玩味的白衣少年。
察觉到韩楚风异样,陈平安将李淮、李宝瓶、林守一护在身后,与韩楚风并肩而立,对视着那个自称崔东山实则叫崔瀺的古怪少年。
陈平安轻声问道:“韩大哥怎么了?”
韩楚风微微摇头,刚想一剑砍死那个老王八蛋的分身,而此时,那个面容黢黑的少女,早已是泪流满面的凄惨模样,她极力压制着自己的哭腔,哽咽道:“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少女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乳燕投林般扑到韩楚风怀里,痛苦哀嚎,“韩叔叔,我知道是你,我知道是你,我娘说你一定会来找我的,可你为什么现在才来?为什么?”
说到最后,少女泣不成声,已有些语无伦次:“我爹娘都死了,我的族人都死了,都死了,他们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崔瀺瞧着这一幕有些感人的场景,啪的一巴掌扇在高大少年脸上,讥笑道:“怎么,看到你们卢氏王朝的国之砥柱还活着,不赶紧跪在地上求他带你离开吗?”
高大少年低下头,默不作声。
崔瀺觉得无趣,便啧啧道:“姓韩的,你个狗娘样的不去当条丧家之犬,居然还敢在我面前出现,你就不怕我再让你修为尽废?”
他顿了顿,忽而笑道:“不过这次,我可不会再暗中救你,也不会帮你拦下三次足以让你身首异处的暗杀!”
韩楚风完全不想搭理这个老王八蛋,只是轻轻地安抚着少女的后背,温声道:“对不起灵越,我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曾是卢氏王朝最年轻破开五境瓶颈的练气士,风神谢氏天之骄女的谢灵越,此刻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双手死死抱紧韩楚风,生怕他再次离她而去。
那年,林中的合欢花红了。
大厦将倾的卢氏王朝,凭空出现一位战力超绝的白衣剑仙。
剑气纵横,遮天蔽日。
卢氏王朝无一人能接他完整一剑。
那年,有个容貌极美的小女孩始终跟在他身后。
小女孩生得肌肤胜雪,发如堆鸦,着一身白碾光绢珠绣金描挑线裙,束一条白玉镶翠彩凤文龙带,钗如天青而点碧,珥似流银而嵌珠,便是一双绣鞋,也是金缕银线,绕着五色牡丹,华贵难言。
小女孩问他:“韩叔叔,我娘已经有爹爹了,要不然,你等我长大后,你娶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