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思诚等七人的身影消失在西北天际时,昆仑仙宫的晚霞正染红最后一片云。
白玉广场上,三尊祖师雕像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慈祥的面容、威严的面容、悲悯的面容,此刻都被染上了一层金红,像是镀了一层岁月的光。十二根传法柱上的符文渐渐暗了下去,只有柱顶的神兽雕像还泛着微光,目送着远行的人。
风从裂天峡谷的方向吹来,带着风车转动的嗡嗡声。那声音穿过千山万水,穿过神洲的繁华、霸洲的荒原、澜洲的波涛,一直吹到昆仑仙宫。吹动了广场上的落叶,吹动了传法柱上的符文,吹动了祖师雕像的衣袂。仿佛整个九洲都在为远行的人送行。
霸洲,翡翠河谷
周行野站在祖灵岩前,手持镇岳杖,闭目感应着地脉的脉动。他感觉到了——那七道熟悉的气息,正在向西北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终消失在感知的边缘。他睁开眼睛,望着西北方,轻声说:“师兄,保重。”
身后,岩罡正带着白罴族的工匠们在修建“大地行者居所”。石屋已经初具雏形,背靠祖灵岩,面朝梯田,地脉最稳,灵气最浓。岩罡站在屋顶上,手搭凉棚,望着西北方,忽然问:“周先生,顾先生他们,到瀚洲了吗?”
周行野摇头:“还没。他们要先到瀚洲,再等潮汐通道露出海面,才能去梧洲。那条通道一年只开三个月,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们要在瀚洲等一阵子。”
岩罡咧嘴一笑:“那等他们到梧洲的时候,我这房子也差不多盖好了。等他们回来,就能住上新房子了。”
周行野没有告诉他,顾思诚他们可能不会回来了。至少,三十年之内不会。他只是笑了笑,轻声说:“会的。他们会回来的。”
金色草海深处
铁掌正带着黑罴族的战士们修复被魔气污染的牧场。他的巨斧插在地上,双手按在斧柄上,望着西北方,沉默了很久。旁边的战士问他:“族长,你在看什么?”
铁掌没有回答。他在想三个月前的事——那个叫赵栋梁的人族修士,用一把烈阳刀,在擂台上三招击败了狂化的烈牙。那一刀的风采,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继续干活,“好好干。等牧场恢复了,咱们请昆仑的朋友来骑马。”
裂天峡谷
锐风站在祖崖上,望着西北方。他的翅膀在风中微微张开,翎羽上的金翎在夕阳下闪闪发光——那是他送给楚锋的那根。他想起楚锋接过金翎时的样子,那个沉默寡言的剑修,手指微微颤抖,却只说了一句“我会好好珍藏的”。锐风忽然笑了,对着西北方大声说:“楚兄弟,等你们回来,我教你飞!”
声音在峡谷中回荡,被罡风吹散。
瀚洲,铁血关
三日后,顾思诚一行七人加上向导长风,通过传送阵抵达瀚洲。这是他们前往梧洲的中转站——梧洲与瀚洲之间没有直达传送阵,需要先到瀚洲,再走海路。
长风指着西北方向,对众人道:“梧洲在瀚洲的西北方,两洲之间隔着一条长长的海峡,叫‘落星海’。平时海水淹没,只有每年天文大潮落潮后的三个月,海面下降,才会露出一条通道。通道长达千里,中间有岛屿串联,那些岛屿上住着妖族,是妖族前往人族的主要通道之一。渊洲则在梧洲的北方,与梧洲之间没有陆地通道,只能通过地下洞窟相连。”
林砚秋问:“那平时怎么过去?飞过去不行吗?”
长风摇头:“飞跃的风险太高。落星海上有上古遗留的空间乱流,化神以下的修士飞进去,十有八九会迷失方向。而且海里妖兽众多,不乏化神期的深海巨兽。只有等潮汐通道露出海面,沿着通道走,才能避开那些妖兽和乱流。这也是为什么梧洲和瀚洲虽然近在咫尺,往来却殊为不易的原因。”
顾思诚沉吟道:“现在离天文大潮退去还有多久?”
长风算了算:“大约两个月。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在铁血关休整,顺便打听梧洲的最新消息。”
众人点头,决定在铁血关暂住,等待潮汐通道开启。
消息很快传开。铁血关的守将听说昆仑的人来了,亲自前来拜访,安排他们在关内最好的客舍住下。长风则利用这段时间,通过他在瀚洲的老关系,打探梧洲的情报。
半个月后,长风带回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天凰宫最近动作频繁。凤栖谷的守卫增加了三成,外围的幻阵也加强了。听说,黑煞宗的人也要秘密进入梧洲。”
顾思诚问:“渊洲的人是怎么到梧洲的?”
长风道:“黑煞宗的主力在渊洲,他们要从渊洲进入梧洲,只能走地下洞窟。渊洲在梧洲的北方,两洲之间没有陆地通道,只有地下九层洞窟相连。那些洞窟盘根错节,错综复杂,寻常人进去都要迷失方向。洞窟中还有上古留下的机关陷阱,以及不知名的强大地下生物。黑煞宗在渊洲经营多年,才摸索出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他们的人马不少,光化神期的就有好几个,要通过地下洞窟进入梧洲,至少需要一个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赵栋梁冷冷道:“那就让他们来。正好一网打尽。”
长风摇头:“没那么简单。黑煞宗和天凰宫各怀鬼胎,我们要是贸然出手,反而会让他们联手对付我们。顾先生说得对——我们的机会,就在他们互相提防上。”
两个月后
天文大潮如期而退。落星海的海面开始下降,那条沉睡了一年的通道,缓缓露出水面。
顾思诚七人加上长风,在铁血关守将的送别下,踏上了前往梧洲的征程。
通道两侧是陡峭的礁石,礁石上长满了海草和贝壳,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远处的海面上,隐约可见一些岛屿的影子——那是妖族的前哨站,也是他们必须经过的地方。
长风走在最前面,苍鹰族的眼睛让他能在十里外就发现危险。他压低声音:“前面有妖族的巡逻队,我们绕过去。”
众人跟着他,在礁石间穿行,如同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逼近梧洲。
身后,瀚洲的海岸线越来越远。前方,梧洲的十万大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与此同时,在梧洲北方的渊洲地渊深处,黑煞宗的人马也开始集结。他们将沿着那条盘根错节的地下通道,穿越九层洞窟,向梧洲进发。洞窟中,昏暗的魔光照亮了他们苍白的面孔,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硫磺的气息。偶尔有不知名的地下生物从黑暗中扑出,被他们联手击杀,尸体沉入深渊。
一群黑衣修魔人站在渊洲的地表,望着北方——那里是地渊的入口,也是通往梧洲的唯一路径。为首之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对身后的黑衣人们说:“出发。一个月内,必须到达梧洲。”
黑衣人们无声地点头,鱼贯走入地渊。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如同幽灵潜入深渊。
神洲,潜龙别院
沈毅然正在教导凌青云和王宝。凌青云盘膝坐在院中的古松下,五行珠在他身前缓缓旋转,五种颜色的灵光交织在一起,渐渐趋于平衡。王宝蹲在院子角落里,摆弄着一架小小的机关木鸟,那是他根据水澜君的《机关秘典》自己设计的,翅膀上的符文还有些不对,飞起来总是偏左。
沈毅然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忽然抬起头,望向西北方。他感觉到了——那七道熟悉的气息,正在远去。
“师兄们,”他轻声说,“保重。”
凌青云睁开眼睛:“沈师兄,怎么了?”
沈毅然摇摇头:“没什么。继续练。”
王宝抬起头,举着那只歪歪扭扭的机关木鸟,咧嘴一笑:“沈师兄,你看!它能飞了!虽然飞得不好,但能飞了!”
沈毅然看着那只在空中摇摇晃晃的木鸟,忽然笑了。他想起在霸洲时,顾思诚说过的话:“文明不是不犯错,而是犯了错之后,愿意改。不是不会摔,而是摔了之后,还愿意飞。”
“飞得好。”他说,“继续练。”
神洲,御气宗密殿
段天海看着手中的密报,脸色阴沉如水。密报上只有一行字:“昆仑一行八人,已借道瀚洲,向梧洲而去。”
“瀚洲……”他喃喃道,“他们要走落星海通道。而我们的人,要从地下洞窟走。谁先到梧洲,谁就占得先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远处,渊洲的火山在黑暗中喷吐着火光,将天空染成一片暗红。他想起天机子的话:“梧洲之局必须成,否则‘那位’苏醒后,你我皆难逃罪责。”
他攥紧了拳头,声音冰冷:“传令梧洲所有暗子,‘焚天’计划提前。若夺不到碎片,那就毁了它——谁都别想得到。”
渊洲地渊最深处
古老的封印前。那双横跨万古的眼睛,又睁开了一丝缝隙。它望着西北方,望着那七道正在远去的气息,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昆仑……”它的声音在地渊中回荡,如同远古的叹息,“有意思。”
封印上的裂痕,又扩大了一分。
梧洲,凤栖谷
梧桐木心深处,一枚拳头大小的火红色晶石悬浮在虚空中,散发着灼热的光芒。那是赤阳焱心核心碎片——赵栋梁太阳真火之道的最后一块拼图。
晶石下方,是一座古老的封印阵法。阵法的符文已经斑驳,但依然在运转。阵法外围,数十名天凰宫的守卫日夜巡逻,任何靠近的人都会被格杀勿论。
而在更深处,在凤栖谷的地火节点上,几枚黑色的符文石被悄悄埋下。那是黑煞宗的“地火爆裂阵”——一旦引爆,整个凤栖谷都会化为灰烬。赤阳焱心碎片会被献祭,而昆仑的人,会成为替罪羊。
暗子在黑暗中等待,等待猎物上门。
落星海通道
夜幕降临,顾思诚等八人在一座无名小岛上扎营。
长风在岛上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才回来报告:“这座岛是妖族的补给站,平时有十几个妖族守着。但现在通道刚开,他们还没来得及上岛。我们正好可以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继续赶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赵栋梁坐在篝火旁,烈阳刀横在膝上。刀身上的太阳真火在夜风中跳动,如同心跳。他感觉到了——那枚碎片,在呼唤他。不是声音,不是意念,而是一种本能的共鸣,如同失散的兄弟在呼唤彼此。
“师兄,”他说,“它在等我。”
顾思诚点头:“那就去。”
楚锋的星辰剑在轻鸣,剑身上的星纹与天上的星辰共鸣。他望着西北方的夜空,那里有一颗特别亮的星,正在闪烁。“那颗星,”他轻声说,“叫太白。在神洲的古籍里,太白主杀伐。”
林砚秋站在他身边,轻声道:“那这次去梧洲,是杀伐,还是守护?”
楚锋想了想:“都是。杀伐是为了守护,守护必须杀伐。”
雪漓坐在篝火旁,望着西北方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在雪妖宫长大,从小就知道,西北方是梧洲,是妖族的天下,是她永远不能去的地方。但现在,她要去那里了。不是作为被排斥的混血,而是作为昆仑的传人。
“师兄,”她轻声说,“梧洲的妖族,会接纳我们吗?”
顾思诚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西北方,沉默了很久。
“也许。”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水,“在梧洲,我们连‘人’的身份都是原罪。妖族不会信任我们,不会帮助我们。但没关系。霸洲的兽人一开始也不接纳我们,不信任我们,不帮助我们。三个月后,他们在送别原上为我们流泪。”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文明没有高下,只有不同。霸洲的兽人教会了我们包容,梧洲的妖族会教会我们——在不被认可的地方,证明自己的价值。”
石虎坐在篝火旁,憨厚的脸上满是坚定:“师兄,我不怕。周师兄说过,土行之道,在承载万物。不管梧洲的妖族怎么对我们,我都会保护好大家。”
陆明轩温和道:“木行之道,在滋养万物。无论妖族如何看待我们,我都不会忘记昆仑的初心。”
赤焱金睛兽趴在他身边,低吼一声,似乎在表示赞同。
顾思诚笑了。他转过身,面向西北方,深吸一口气。夜风中有海水的咸腥,有远处岛屿上传来的妖气,也有家乡——那个回不去的地球——的气息。
“走吧。”他说,“该出发了。”
七道身影,一头战兽,从岛上跃起,御风而行,向西北飞去。他们的身影在月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如同一柄柄利剑,刺向西北方的夜幕。
身后,昆仑仙宫在月光下沉默矗立。三尊祖师雕像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嘴角似乎带着一丝微笑。十二根传法柱上的符文同时亮起,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幅巨大的星图——那是祖师玄穹留下的星图,标注着九洲的每一寸土地,也标注着天外天的方向。
星图在夜空中闪烁了片刻,然后渐渐暗了下去。但那些星辰的位置,已经烙印在每一个昆仑弟子的心中。
霸洲,祖灵岩前
周行野忽然睁开眼睛。他看到了——西北方的夜空中,有一颗新的星亮了起来。那颗星不大,却格外明亮,在漫天星辰中独树一帜。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师兄,”他轻声说,“一路顺风。”
神洲,潜龙别院
沈毅然抬起头,望着西北方的夜空。他也看到了那颗新星。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教导凌青云和王宝。
“师兄们,”他在心中默默说,“保重。”
神洲,御气宗密殿
段天海也看到了那颗星。他的脸色更加阴沉。
“传令,”他冷冷道,“‘焚天’计划提前执行。同时,让地下洞窟中的人加快速度,必须在昆仑人到达凤栖谷之前赶到。”
梧洲,凤栖谷
梧桐木心深处的赤阳焱心碎片忽然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仿佛在回应什么,仿佛在等待什么。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九洲界之外,在星辰大海的深处,有某种存在,也在注视着那颗新星。它们的目光,比深渊更冷,比星空更远。
它们在看,在等,在计算。
猛龙已过江,霸洲已新生。接下来——该是龙战于野了。
第八卷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