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牙松了口气:“去吧。小心些。”
顾思诚带着赵栋梁,随岩锤穿过营地。夜色已深,但王庭依然喧闹。他们绕过几堆篝火,避开巡逻的战士,来到营地西侧一顶不起眼的灰色帐篷前。
帐篷里,铁掌已经等候多时。这位黑罴族族长面色黝黑,满脸络腮胡子,身材壮硕如铁塔。他的面前摆着一张兽皮地图,上面画满了标记。地图旁边,放着一柄染血的短刀和几块黑色矿石碎片。
“顾先生。”铁掌起身,声音低沉如闷雷,“岩山的事,我查清楚了。”
岩山——黑罴族老族长,铁掌的兄长,一年前在狩猎中“意外”被发狂的妖兽撕碎。铁掌一直怀疑兄长的死不是意外,但苦无证据。如今,他找到了。
铁掌将短刀和矿石碎片推到顾思诚面前:“这是从岩山的遗物中发现的。刀上有灰衣人的符文,矿石碎片来自灰烬谷。我找金鬃大萨满鉴定过,刀上的符文是‘惑心符’,能让人在战斗中突然失神;矿石碎片中的魔气,与狂化药剂同源。”
他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压抑已久的愤怒:“他们先用药剂让那头发狂的妖兽变强,再用惑心符暗算我兄长……岩山是黑罴族最强的战士,如果不是被暗算,那头畜生根本伤不了他!”
赵栋梁拿起短刀,指尖泛起淡淡的金色火焰。刀身上的符文在真火灼烧下显出原形——那是一个扭曲的黑色符号,如一条蜷缩的毒蛇。
“御气宗的手法。”赵栋梁冷冷道,“我在神洲见过类似的符文。这是他们的‘暗杀符’,专用于见不得光的勾当。”
铁掌的拳头攥得嘎嘎作响:“岩山死后,灰衣人找到我,说可以‘帮’黑罴族变强。他们想让我也服用狂化药剂,说‘只有变强才能守护部落’。我拒绝了。然后他们就转而扶持紫卿族,用紫魅来牵制我。”
他盯着顾思诚,眼中燃着复仇的火焰:“顾先生,我不要别的。我只要灰衣人血债血偿。黑罴族五百战士,随时可以跟您上战场!”
顾思诚将短刀推回铁掌面前,郑重道:“铁掌族长,这个仇,昆仑帮您报。但不是现在。百族大会上,我们需要您站出来,公开指证灰衣人的罪行。岩山的死,紫魅的魔化,烈牙的异变——这些证据,需要在阳光下展示,让所有人都看清灰衣人的真面目。”
铁掌重重点头:“我明白。苍牙已经跟我说了。百族大会第二天,我会在荣耀擂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灰衣人在营地西侧建了一座‘丹房’,专门给人发放狂化药剂。每天都有战士去那里领药,有些人是被逼的,有些人是被骗的,还有些人……已经上瘾了,不去就浑身发抖。我派人盯了三天,发现至少有三百人服用了药剂,其中三分之一已经出现魔化症状。”
顾思诚与赵栋梁对视一眼。三百人——这意味着血爪族十分之一的战士已经被魔种侵蚀。如果这些人在大会上突然发狂……
“明天一早,我需要见啸山族长。”顾思诚站起身,“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铁掌点头:“我安排。但顾先生,啸山现在……不太好说话。烈牙的事让他心烦,金鬃又不敢明说,灰衣人还在他耳边吹风。他现在看谁都觉得是‘别有用心’。”
顾思诚淡淡道:“那就让他看看,到底谁才是‘别有用心’。”
离开铁掌的帐篷,已是深夜。
顾思诚没有直接回当路族营地,而是让岩罡带路,去了一趟营地西侧的“丹房”。
那是一座用兽皮和兽骨搭建的简易帐篷,帐篷顶上插着一面灰色小旗,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帐篷前排着长队,都是年轻的战士,有的神情麻木,有的焦躁不安,有的眼睛赤红如兽。帐篷里,两个灰衣人正在分发药剂,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喂牲口。
“每人一瓶,今晚免费!”灰衣人的声音沙哑而热情,“明天就是百族大会了,多喝一瓶,多一分胜算!草原第一勇士,就在你们中间!”
战士们蜂拥而上,争抢药剂。有人当场灌下,瞬间双目赤红,肌肉贲张,仰天长啸;有人小心翼翼收好,准备留到明天再用;还有人拿着药剂的手在发抖,眼中满是挣扎——他们知道这药有问题,但已经停不下来了。
顾思诚在暗处看了很久,一言不发。
“顾先生……”岩罡低声道,“要不要现在揭穿他们?”
“没用的。”顾思诚摇头,“这些人已经被药剂控制了。现在揭穿,他们只会把我们当成破坏‘变强机会’的敌人。等明天,等证据齐全,等铁掌和金鬃当众指证,等他们亲眼看到烈牙被打败——那时候,他们才会醒。”
他转身离开,脚步沉重。
赵栋梁跟上他,忽然问:“师兄,你说烈牙……还能救吗?”
顾思诚沉默片刻:“要看他自己。如果他在擂台上被打败后,愿意承认药剂有问题,愿意接受治疗,就有救。如果他不愿意……”
他没有说下去。
岩罡低声道:“烈牙那小子,小时候其实挺好的。我跟他一起喝过酒,他还跟我说,想当血爪族最强的战士,保护草原上所有的人。后来……后来就变了。”
“权力和力量,最容易让人迷失。”顾思诚轻声道,“何况还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四人回到当路族营地时,已是子时。
苍牙还在帐中等候。他告诉顾思诚,金鬃已经秘密联络了狻猊族、白额族、当路族、黑罴族、黄耳族的十余名长老,这些人明天都会在大会上配合。银须长老也传来消息,紫卿族的长老团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紫魅提出推举烈牙为统帅,他们就会当场反对。
“还有一件事。”苍牙压低声音,“灰衣人明天会在大会上动手。金鬃听到风声,他们准备在荣耀擂台环节制造混乱——具体怎么制造,还不清楚。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顾思诚沉思片刻:“会不会是那些服用了药剂的战士,在擂台上突然发狂?”
苍牙脸色一变:“有可能!三百人同时发狂……那场面,不敢想。”
“所以要提前准备。”顾思诚看向赵栋梁和楚锋,“明天,你们守在擂台附近。一旦有人发狂,立即制服,不要让他们伤到人。我会在台上盯着烈牙——他的魔化最深,如果发狂,最危险。”
赵栋梁点头:“交给我。”
楚锋淡淡道:“想要作乱,先得问问我的剑。”
岩罡搓着手:“那我呢?”
顾思诚微笑:“你明天在台下,看着各族首领。一旦有人动摇,你就上去说话。你在霸洲走了三十年,谁不认识你?你说的话,比我们有分量。”
岩罡咧嘴一笑:“得嘞!包在我身上!”
当夜,顾思诚没有睡。
他站在帐篷外,望着远处灰烬谷方向隐约的红光,手中的量天尺微微震颤。尺身的温度在升高——那是危险的预兆,也是战斗的召唤。
他想起林砚秋临别时的话:“师兄,金泉湖那边,人心比阵法更难破。”
是啊,人心比阵法更难破。阵法有迹可循,人心却变幻莫测。灰衣人用三年时间,在血爪族心中种下了恐惧、贪婪和欲望。要用一天时间,把这些毒刺拔出来,谈何容易?
但他没有退路。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栋梁和楚锋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站在他身边。
“睡不着?”顾思诚问。
赵栋梁摸着腰间的烈阳刀:“明天就要打了。我能感觉到烈阳刀对战斗的渴望。”
楚锋淡淡道:“我的剑也轻吟。”
顾思诚微微一笑。三人并肩而立,望着远方的天际线。那里,晨曦正在撕裂夜幕,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走吧。”顾思诚转身,声音平静却坚定,“该去王庭了。”
三人离开帐篷,岩罡已经牵来了飞黄踏雪。四人上马,向营地中央的王庭方向驰去。
身后,晨曦初现,金色草海在晨光中泛起粼粼波光。
而前方,獠牙王庭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一头沉睡的巨兽,即将在今日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