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语?
刚才上车后,原本谁也没留意车窗的几人,齐刷刷朝刘卫强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车窗上贴着一行红字。
魏丽萍爽利地念了出来:“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
“就算你不认字,魏同志也帮你念明白了。”
刘卫强盯着宋志军,语调冷了下来,“你告诉我,贫下中农是什么人?”
这话让他怎么接?
说贫下中农是国家最可靠的中坚力量?
那他刚刚说的‘乡下穷小子’算什么?不成了自己扇自己大嘴巴子了?
宋志军脸色一变,瞬间憋成了猪肝色。
“你说我是‘乡下穷小子’。”
刘卫强又看向孙向东,声音陡然拔高,“还有你,刚才说‘乡下人没见过世面’……”
这一嗓子,周围几排乘客又一次看了过来,更远处还有人站起身,垫着脚往这边张望。
刘卫强没在意看过来的目光,厉声呵问道:“照你们这么说,贫下中农全都是没见过世面的穷小子?”
刷!
宋志军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嘴唇更是没有一丝血色。
孙向东缩在座位上,脑袋拼命埋在胸口,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椅缝里。
周围乘客的眼神也变了,有惊讶,有鄙夷,甚至带着一股压抑的愤怒,一道道视线像火一样烧过来。
“全国的知识青年都怀着热忱之心,顺应时代号召前往乡村扎根劳作。”
刘卫强没打算就这样放过他们,“你们心里有热情吗?你们这是在公然对抗号召,抹黑上山下乡!”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志军吓得声音发飘,惊慌失措地连连摆手,额头上冷汗直冒,“你,你别血口喷人!”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
刘卫强紧紧盯着他,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委屈你了?”
“我不是,我没有,你胡说!”
宋志军嘴唇哆嗦着,舌头都打结了,“我就是,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话音刚落,周围乘客们就嗡嗡地议论起来:
“这俩人谁啊?”
“上山下乡要的是大好青年,可不是他们这种少爷秧子!”
“这种人下乡,能跟贫下中农打成一片才怪……”
这声音一句接一句,越说声儿越大,和车轮划过铁轨的声音搅在一起,让人听了心里头发慌。
孙向东明显没遭遇过这种场面,整个人在座位上缩成了一团,根本不敢抬头。
“我,我……”
宋志军从小在大院里娇生惯养的,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
他脑子一热,慌里慌张地嚷嚷道:“你,你们不能这么说我,我爸是部队上的!”
到底是被从小宠到大的公子哥儿,不光胆子小,着急起来连说话都不过脑子。
“那你更应该带头响应号召,尊重贫下中农。”
刘卫强心里暗暗摇了摇头,冷哼道,“你倒好,人还没到地方,就先瞧不起乡下人了。你爸要是知道你这么给他长脸,肯定也得好好‘谢谢你’!”
说完,他把棉大衣往身上拢了拢,重新闭上眼睛,显然不想再搭理对方。
宋志军僵在原地,脸色白得有些病态,腮帮子的肉都绷紧了。
孙向东还是那副缩成球的样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旁,魏丽萍扫了宋志军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往车窗方向挪了挪。
常欣芸和郑采薇也轻轻皱起眉,神色间也多了几分疏离。
……
车厢渐渐安静下来。
周围乘客们的目光还时不时地瞟向这边,议论声也隐约可闻,却没人再大声喧哗。
毕竟宋志军和孙向东已经怂成那样了,再揪着不放也没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候,车厢另一头传来一道吆喝声:
“同志们把车票准备好,检票了……”
一位穿着蓝色制服的女列车员,拿着票夹从过道那头走了过来。
宋志军如蒙大赦,连忙从兜里摸出车票,紧紧捧在脸前,手指头都在微微发颤。
孙向东也终于放松下来,偷偷喘着气,身上出的汗让他象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女列车员挨个验票,快走到他们这排的时候,后面突然响起一道尖叫:
“啊,我的包,我的钱包不见了!”
众人齐刷刷回头。
一个穿花棉袄的年轻女人猛地站起来,慌乱地翻着自己的布兜,脸上充满焦急的神色:
“刚才还在呢,上车的时候还在,哪个天杀的偷了我的钱包?”
“有小偷?”
有人喊了一嗓子。
车厢里顿时乱了起来,议论声此起彼伏:
“大伙儿都留心自个儿的行李!”
“都看好自己的东西,别乱挤!”
“赶紧喊乘警过来……”
不少人起身张望,还有人往那边围了过去。
魏丽萍也站起身,伸长脖子往后头看,挑眉道:“小偷?”
说着,她就挤到了过道上。
常欣芸有些紧张地碰了碰郑采薇的骼膊,小声说:“咱们要不要也过去看看?”
郑采薇尤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
两人跟着魏丽萍往那边走了几步,站在人群外围往里面瞧。
宋志军和孙向东相互对视一眼,赶紧趁机站了起来,总算从刚才的煎熬里脱了身。
不过他们并没有往人群里面挤,只是站在过道边,装作关切地张望着,脸上的神色还带着点儿没褪干净的惊惶。
刘卫强依旧坐在椅子上,连眼睛都没睁开,可他的神识早已经笼罩了过去,整个6号车厢里的动静逃不过他的观察。
十米外。
一个穿着灰旧棉袄、身材干瘦、贼眉鼠眼的青年男子,左手搭着件外套,右手飞快地在人群中探进、收回。
短短一分多钟,他就已经摸了五个人的口袋,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个老手。
“还真有小偷?”
刘卫强眉头微微挑了起来,心里却并不在意。
那干瘦男子走到叫嚷丢钱包女人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两人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一刻,那年轻女人身上就多了几样东西,倒是利索得很。
感情这俩人是一伙的!
刘卫强眉梢一挑,继续看起了热闹。
他自认不是一个坏人,可也绝不是一个滥好人,只要这些家伙不惹到自己头上,爱偷谁偷谁,他可没那么好心多管闲事。
干瘦男子继续在人群里穿梭着,到了外围又摸了四个人的口袋,这才摆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慢吞吞地往回挪。
经过刘卫强这一排的时候,他脚步突然一顿,目光落在刘卫强手腕上露出的一节崭新表带上。
大鱼!
干瘦男子眼里精光一闪,装作不经意地靠近,之后右手飞快地朝刘卫强的大衣探去,指尖直奔内兜。
他的手指刚碰到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