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便是站队的时刻。
只要不傻都知道该抱哪条大腿。
在宫里混,混出头来,早晚都得有这一天。
证明你有了利用价值。
倘若没价值,跟本不会有人拉拢你,逼你站队。
秋官儿打定主意,站起来,稳稳向长乐殿走去。
江太医的丧事,是太医院里另一位与他要好的太医为他办的。
因是罪犯,办的也简单。
既然已经自尽,皇上不再理会。
与江太医要好的这位太医姓曾,拿了一包银子塞给掖庭令,半夜时,掖庭看门人便离开了片刻。
带着自己的药童进入牢内。
两人到到江太医的牢房前,里头白布盖着的,便是已经冷了的江浩然。
这个不起眼的名字,在宫中,知道的人不多。
那正是乔装过的林美人。
她不知自己是何心情。
懊悔?大仇得报的畅快?失去挚友的痛苦?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眼前全是江浩然入宫前的模样。
那时的她还是天真少女,两人时常结伴在芦苇荡中划船采莲蓬。
那时的江浩然是个青涩的书生。
青梧是个民风开放的地方。
多河流,多山,夏天最有趣味。
河里映着月亮,随着水波晃晃悠悠,带着水汽的风吹走一天的暑热。
她坐在船弦处,双腿垂入绿波之中,江家哥哥划着船撞入一片芦苇荡。
她怀里抱着刚采下来莲花,清香四溢。
笑声惊动荡里藏着的水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这样的日子仿佛可以天长地久。
她趴在江家哥哥肩膀上,在一片荷花之中对他耳语,“小江哥哥,将来我要给你做媳妇。”
小江哥哥呛得直咳嗽,手里的船桨都掉进了水里。
她被逗得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像一尾鱼跃入水中,围着船游来游去,把船桨捞起递给江家哥哥。
家中长辈都认可她和他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直到选秀之事摊派到青梧邑。
她离开家乡,以为自己落选还能回来。
却被远上了,做了个小小的,不重要的,不起眼的,美人儿。
注定要把一生葬送在这活死人墓里。
这里没有带着水气的夏天,只有蝉的聒噪。
也没有那么大片的荷花荡。
只有人工种的荷花池。
再也没人会撑着船,撞开一片花香,让她整个夏日浸泡在花香与鸟语中。
再也没有小江哥哥,红透的耳尖与小声却坚定的应答。
“好,我只要林家妹妹做媳妇,你可要说话算话。”
诸如这般深情,倘若没有好结果。
这深情从开始,便是毁掉人生的毒。
她本可以和别的女人一样,入宫便争夺帝王之情。
一步步凭着美貌与心计高升。
最少能过下去。
她的时间却停在了“选上”的那一刻。
这么描述也不准确,她的人生在这一刻便彻底结束了。
行尸走肉的一年过去了。
毫无意外,她不受宠。
在心中她也松了口气。
与一个不喜欢的老男人同床共枕,哪怕对方是帝王,也不是什么好体验。
她咬牙坚持着度过了本该是人生中最甜蜜的一夜。
之后,皇帝又召见过她两三次,便再也不召她侍寝。
她毫无恐惧,只是感觉日子变得很漫长。
每一天都很长很长。
再也没有夏夜的风与荷花,再也没有小江哥哥的笑语温存。
好在半年后,妹妹入宫,因为相貌不够出众,去了紫兰殿当宫女。
林美人也有宫女,并不觉得做宫女有什么很难以忍受之处。
她的天真,就是从这时慢慢消散的。
头一次偷着见妹妹,就发现开朗的妹妹慌慌张张,一点响动就吓得一哆嗦。
她反复询问,妹妹都说没事,就是刚入宫不习惯。
伺候贵妃没那么容易。
林美人生出一股希望,“等我见了皇上,向皇上讨要你,咱们一处作伴儿。”
这一天,时间神奇地过得很快。
可她是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小小美人。
皇上跟前永远花团锦簇,她远远被挤在外面,跟本靠近不得。
这才晓得,从前那一两次的召见有多么珍贵。
她也不像别的妃子那样有钱,可以贿赂皇上的贴身公公。
想了许多办法,妹妹依旧在紫兰殿当差。
只是见面越发艰难。
紫兰殿的掌事姑姑不是个好说话的。
唯有得了出殿的差事,还能在路上见一面。
偶尔见一次,林美人发现妹妹总是皱着眉,从没笑过。
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再不得宠,也是主子。
妹妹做宫女,在贵妃眼里,只是卑贱的奴婢。
过了段时间,紫兰殿的宫女突然都变得很紧张。
人人出门低头匆匆走道,不与任何人有目光接触。
自那时起,林美人再也遇不到妹妹。
她想拦下个人问问,没人理会她。
还是那个严苛的掌事姑姑私下告诉来寻人的林美人,“莫要再来了,别惹祸上身。”
“贵妃的位置,别说处置个宫女,便是想置你于死地,也容易的很。”
这句话说出来,吓得林美人牙齿咯咯打架。
她咬了下自己的舌头,疼痛让她冷静,伸手摸出个珍珠钗环,那是初次侍寝,皇上赏的,塞入姑姑手中。
姑姑收了,快速告诉她,“那个叫小莺的宫女,冲撞贵妃,被罚跪,没跪够时辰就离开,再次受罚打了十杖,身子太单薄卧床不起,前几日,死了。”
死了。
林美人在五月天里,如坠冰窟,大太阳不能驱散彻骨的冷意。
她不知道是怎么走回自己宫中的。
可是,她知道自己的灵魂被剪断了。
这奢靡豪华之地,不止夺走了她的快乐。
也夺走了她的亲情。
她在屋里哭了三天,三天没起床。
宫女问了几次,她不吃不喝。
没有一个后宫妃嫔来瞧过她。
她在此处,是个无足轻重的透明人。
哪怕这会儿她吊死了,明天也只是来人将她裹起来当废物处理了。
不会有一个人为她掉眼泪。
她又躺了几天。
之后,反复病着,那是无人知晓的心病。
孤独、苦闷、寂寞、郁闷、怨愤混合在一起,浸入肌理,成了病。
缠缠绵绵,病了三四个月,天渐渐冷了。
终于来了大夫为她请平安脉。
她闭目躺在床上,手伸出幔帐。
进宫后,原先圆润的她越发消瘦,一双手瘦得指骨都突出来了。
手伸出去,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拿起来放在脉枕上。
两个手指按在脉上。
再多的药,也医不好心病。
忽觉手腕上一热。
温温湿湿的液体滴落在手腕上。
接着又一滴。
她勉强睁开眼睛,隔着床幔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抽回手,拉开床幔,看到一张梦中无数次看到的脸。
“小江哥哥?”她的声音不复从前的轻脆,带着一种不属于年轻人的沧桑苦涩。
“林如……你、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林美人只激动一小会儿,又躺回床上。
在深宫中,遇到故人,既让人开心又让人害怕。
妹妹的死已经说明了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