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抬起头的时候，他看到罗伊斯、胡梅尔斯、莱万多夫斯基、奥巴梅扬、施梅尔策、凯尔，还有所有的队友，都站在他身后。他们围成一个圈，把他和奖杯围在中间。
克洛普站在圈外，看着这一切。他的眼框又红了，但他没有擦。他就那么站着，任由眼泪流淌。
这一个晚上，威斯特法伦的草皮上，没有人是孤独的。
三天后，冠军巡游正式开始。
这是多特蒙德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庆祝活动。
三座奖杯被分别放在三辆敞篷大巴上——德甲冠军奖杯在第一辆车上，由胡梅尔斯和凯尔守护；德国杯在第二辆车上，由罗伊斯和施梅尔策守护；欧冠奖杯在最后一辆车上，由林凡和克洛普一同举起。
车队从威斯特法伦球场出发，沿着一条特意规划的路线，穿过多特蒙德每一个重要的地标。
这条路线全长三十七公里，预计需要四个小时才能走完。
但实际花的时间远远超过了四个小时。因为沿途的人太多了。
多特蒙德全市只有不到六十万人口，但这一天涌上街头的人超过了八十万。
周边的城市、周边的州、甚至周边国家都有球迷赶来。
德国铁路公司加开了三十趟临时列车，依然无法满足须求。
火车站从早上六点就开始限流，每一趟抵达的列车都挤得象沙丁鱼罐头。
林凡站在第三辆大巴上，看着眼前的景象，觉得自己象是在做梦。
街道两侧的人墙厚达十几层。
有人爬上了路灯柱，有人占据了公交站台的顶棚，有人爬上了临街建筑的消防梯。
每一个窗户里都有人探出身子，每一个阳台上都挂满了黄黑色的旗帜。
天空中飘着黄色和黑色的气球，几架挂着多特蒙德队旗的直升机在低空盘旋。
车队行进的路线经过一座桥。当大巴驶上桥面的时候，林凡看到桥下的河里全是人。
那些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举着防水的音响和旗帜，朝着桥上的大巴欢呼。
有几个人甚至划着充气船，船上喷着黄黑色的涂装，船头绑着多特蒙德的队旗。
“疯了，全都疯了。”
奥巴梅扬摇着头说。但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理解的笑容——因为他也是疯子中的一员。
当车队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林凡看到了一群人站在一座商场的楼顶上。
他们拉开了一条巨大的横幅，上面用中文写着：“林凡，中国足球的骄傲。”
横幅旁边，有人挥舞着五星红旗，有人举着林凡在多特蒙德比赛时的照片。
林凡朝他们挥手。楼顶上的人沸腾了，有人差点从边缘掉下来，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
克洛普看到这一幕，摇了摇头，笑着说：“你知道吗，我执教二十多年了，从没见过一个球员能象你这样，同时被两个国家的人爱着。”
林凡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继续朝那些球迷挥手，直到大巴转过街角，楼顶上的身影消失在建筑物后面。
巡游队伍在下午两点抵达了多特蒙德最大的公园。
这里搭建了一个临时的庆典场地，能容纳十万人。
但实际挤进来的人远远超过了这个数字，公园的围栏被挤倒了三次，安保人员满头大汗地维持秩序，但根本管不过来。
舞台上，球员们依次登台。每个人都说了几句话，有的人哭了，有的人笑了，有的人既哭又笑。
施梅尔策拄着拐杖上台的时候，全场高喊他的名字整整三分钟。
这位在决赛中拼断了三条韧带的左后卫，被多特蒙德球迷称为“黄黑之魂”。
他接过话筒，只说了一句话就被哽咽打断了。
“如果能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这件球衣，值得我用一切去守护。”
全场欢呼。
凯尔上台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下来。
这位三十六岁的老将，在多特蒙德效力了二十四年。从青训营到一线队，从替补到队长，他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这支球队。今天是他的告别仪式。
他站在话筒前，沉默了很久。当他的声音终于响起来的时候，十万人鸦雀无声。
“二十四年前，我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第一次走进威斯特法伦的青训营。那时候的多特蒙德和现在不一样，训练场地只有两块，更衣室漏雨，冬天洗澡没有热水。但我喜欢那里。因为那里有足球，有梦想。”
他的声音很平静，象是在讲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故事。
“后来我升入了一线队，穿上了这件黄黑色的球衣。我见证了这支球队的低谷——我们曾经在降级区里挣扎，曾经在半程赛季时排名倒数第二。我也见证了这支球队的崛起——我们在克洛普的带领下拿到了德甲冠军，然后是德国杯冠军，然后是现在的欧冠冠军。”
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挂在胸前的欧冠金牌。
“二十四年来，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没有后悔选择多特蒙德，没有后悔在这里度过我的整个职业生涯。有很多人问我，为什么不去更大的俱乐部，为什么不去追求更高的薪水。我的答案从来都是一样的——因为这里是我的家。”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队友们，目光最后落在林凡身上。
“林凡，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候我也象你一样，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孤勇。但多特蒙德就是这样的地方——它不会问你来自哪里，不会问你值多少钱，它只问你愿不愿意为这件球衣付出一切。你做到了。”
“现在我要走了。但多特蒙德会继续前进。因为黄黑色的旗帜永远不会倒下，因为南看台的歌声永远不会停止。因为会有更多像林凡这样的年轻人来到这里，带着梦想，带着勇气，继续书写这支球队的历史。”
凯尔将话筒放回架子上，向台下的十万球迷深深鞠了一躬。
当他直起身子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脸上纵横的泪水。
这位在球场上从不服输的铁血队长，在告别的时候终于卸下了所有的坚硬外壳。
“凯尔！凯尔！凯尔！”
十万人的喊声在公园上空回荡。黄黑色的烟火被点燃，浓烈的烟雾在夕阳下升腾。
林凡站在后台，看着凯尔在漫天的烟火中走下舞台。
他忽然意识到，他来到多特蒙德不过一个赛季，但已经目睹了很多场告别。
体能教练要退休了，队医要去别的俱乐部了，球队的管理人员也有换岗的。
每一个人离开的时候，克洛普都会在更衣室为他们举办一个小小的告别仪式，全队人围在一起，唱多特蒙德的队歌。
那时候林凡不太理解为什么一个工作人员的离开也会让克洛普这么郑重其事。
但现在他明白了。在多特蒙德，没有人是微不足道的。
从首发十一人到负责洗球衣的大妈，从欧冠决赛帽子戏法的球星到每次训练前给草皮浇水的老头，每一个人都是这支球队的一部分。
黄黑色的血液在每一个人的血管里流动。
凯尔走下舞台的时候，和后台的每一个人拥抱。
他走到林凡面前时，停了一下，双手抓住林凡的肩膀，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小子，”凯尔说，他的嗓子已经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了，“好好踢。你的路还很长，你会比我们所有人都走得更远。但不管走到哪里，记住今晚我对你说的话——多特蒙德永远是你的家。”
林凡用力点了点头。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所以他只是用同样用力的拥抱回应了凯尔。
冠军巡游在晚上八点才结束。当球员们终于回到各自的住处时，所有人都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
林凡住在俱乐部为他安排的公寓里，距离训练基地只有五分钟的车程。
这套公寓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干净。
客厅的墙上挂着他欧冠决赛的球衣，是罗伊斯帮他要回来的，上面还沾着里斯本光明球场的泥土。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那种极致的兴奋和极致的疲惫叠加之后产生的奇怪的平静。
他拿起手机，看到上面有两百多个未接来电和三千多条未读消息。
微信的未读消息已经多到手机系统
他点开最上面的一条消息，是他妈妈发来的。
“凡凡，我们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爸爸哭了，我也哭了。你是我们的骄傲。好好休息，注意身体。等你回国，妈妈给你包饺子。”
林凡的鼻子酸了。他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给妈妈回了一条消息。
“妈，我想吃韭菜鸡蛋馅的。”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夜空。
多特蒙德的夜很安静，和今晚沸腾的街道形成了奇怪的对比。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球迷的歌声，但很快就被夜风带走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球队就要解散了。
有世界杯任务的队友们将各自奔赴国家队的集训营——莱万多夫斯基要回波兰，罗伊斯和胡梅尔斯要去德国队的驻地报到，奥巴梅扬要飞回非洲参加世界杯预选赛的附加赛。
克洛普说了，没有国家队任务的球员可以直接进入假期。
林凡没有世界杯任务。中国队没有打进2014年世界杯。
现在他是欧冠冠军、欧冠最佳射手、欧冠最佳球员了。
但他依然没有机会踢世界杯。这是他的遗撼，也是整个中国足球的遗撼。
不过没关系。他才十九岁。下一届世界杯在2018年，那时候他二十三岁，正值巅峰。再下一届是2022年，他二十七岁，依然是黄金年龄。他有的是时间。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回家。
回国的行程定在了冠军巡游结束后的第三天。
多特蒙德俱乐部本来要派工作人员陪他一起回国，但林凡拒绝了。
他说他只是回家看看父母，不需要那么大的阵仗。
事实证明他太天真了。
当他的航班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的时候，他通过舷窗看到了停机坪上黑压压的人群。
有扛着摄象机的记者，有穿着多特蒙德球衣的球迷，有举着国旗和横幅的大学生，还有十几个穿着制服的机场安保人员——他们不是为了维持秩序，而是因为秩序已经完全维持不住了。
“林先生，”空乘走过来，弯腰在他耳边说，“地面通知我们，请您最后下飞机。机场方面需要做些准备。”
林凡从舷窗往下看，看到人群已经从航站楼里涌到了停机坪上。
隔离带被冲开了好几处，几个安保人员手拉手组成人墙，努力把人群挡在安全线之外。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唱歌，有人举着手机直播。
他甚至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举着“林凡，我要嫁给你”牌子的女孩。
空乘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我在这个航班飞了八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林凡叹了口气。他想起了罗伊斯在大巴上对他说的话——从明天开始，你的生活将永远不一样了。
罗伊斯说对了。
他在空乘的引导下最后一个走下飞机。当他出现在舱门口的瞬间，整个停机坪炸了。
尖叫声、欢呼声、快门声、各种口音的呐喊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股无法分辨的声浪。
数百台手机和相机同时对准了他，闪光灯把阴天的停机坪照得象正午一样亮。
人群开始向前涌，十几个安保组成的人墙被推得摇摇欲坠。
林凡站在舷梯上，看着下面的场景，忽然有点恍惚。
他想起了《英雄本色》里小马哥说的那句话——我等了三年,就是要等一个机会,我要争一口气,不是想证明我了不起,我是要告诉人家,我失去的东西一定要拿回来!
他没有失去过什么。但他确实争了一口气。不仅为自己，也为那些在他之前在这条路上撞得头破血流的前辈们。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下舷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