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杜甫的小男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上挂着一滴鼻涕，一吸溜，没了。
“我没输！”
他说，
“我踢了三十七个，他踢了三十八个，就差一个！”
“差一个也是输！”
“就是！输不起！”
小杜甫嘴一瘪，又要哭。
张卫国蹲在墙根下，看着这个场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过去，蹲在那个小男孩面前。
“你叫杜甫？”
小男孩抬头看他，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你会踢毽子？”
又点了点头。
“输了？”
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输一次就哭，那你这辈子得哭多少回啊？”
张卫国说。
旁边的小孩们都笑了。
小杜甫瞪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不哭了，不是不想哭，是憋着，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生气的蛤蟆。
张卫国从工具箱里摸出一个东西，一个铜钱，中间方孔的，用一根红绳穿着，红绳已经磨得起毛了。
“给你。”
小杜甫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是啥？”
“毽子的底，回头你找几根鸡毛，插进去，就是个好毽子。”
“比他们的都好？”
“比他们的都好，这个铜钱是我从长安带来的，老铜钱，沉，踢起来稳。”
小杜甫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抬起头看着张卫国。
“你是木匠？”
“嗯。”
“你为啥有铜钱？”
“干活挣的。”
“那你为啥给我？”
张卫国想了想，说了一句：
“因为你哭得最难听，再哭下去，整条街的人都得跑。”
小杜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客气的笑，不是讨好的笑，是真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张卫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扛起工具箱走了。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喊了一声：
“谢谢木匠叔叔！”
他没回头，举起手晃了晃。
开元二十年。
洛阳，杜闲府邸。
张卫国在洛阳混了两年，手艺好，价钱公道，慢慢有了点名气。
有人介绍他去杜府修书房，杜闲杜大人，朝里的官，不大不小，家里要翻修书房，缺个木匠。
杜府不大，但干净。
院子里的海棠树正开花，粉白粉白的，落了满地。
张卫国扛着工具箱走进去，被管事领到后院。
书房在院子最深处，三间，木结构的，年久失修。
窗户框烂了，门轴歪了，书架塌了两层。
张卫国围着书房转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工期半个月，”
他对管事说，
“工钱三百文，管午饭。”
“行。”管事爽快，“杜大人说了，修好点。”
张卫国打开工具箱，开始干活。
刨子、锯子、凿子、锤子，一样一样摆开。
木料是现成的，松木，干透了，不缩不裂。
干了两天，第三天下午，一个少年走进了后院。
十四五岁，个子不高，瘦，穿着一件青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很白，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是那种读书人少见太阳的白。
手里拿着一本书，边走边看，差点撞到柱子上。
“公子！”管事喊了一声，“小心！”
少年抬头，书差点掉了，手忙脚乱接住。
张卫国蹲在窗户边上，正往框上钉钉子，抬头看了一眼。
那个少年，有点眼熟。
不是见过，是那种感觉。
在哪里见过？说不上来。
少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木匠？”
“嗯。”
“我小时候好像见过你。”
张卫国想了想。
两年前，仁风里街边，一个哭鼻子的小孩。
“踢毽子？”
张卫国说。
少年眼睛一亮，拍了一下手。
“对！就是你！你给了我一个铜钱！”
张卫国上下打量他。
那时候七八岁，哭得稀里哗啦。
现在十四五了，高了，瘦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但不爱哭了。
“你长这么大了。”张卫国说。
“你也老了。”
杜甫说完，觉得不太对，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我不是说你老，我是说你比那时候，”
“行了。”
张卫国打断他，
“我知道自己老。”
杜甫嘿嘿笑了两声，蹲在他旁边，看着他钉钉子。
当当当，锤子敲得又稳又准。
“你手艺真好。”
杜甫说。
“干了二十多年了，能不好吗？”
“二十多年？”杜甫算了算，
“那你不是从我小时候就开始干了？”
“比那还早。”
杜甫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好奇。
“你见过长安吗？”
“见过。”
“长安大不大？”
“大。”
“比洛阳大？”
“大得多。”
杜甫托着下巴，看着远处的天空。
“我以后要去长安。”
“去干嘛？”
“考进士，做官，像爷爷那样。”
张卫国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
“你爷爷？”
“杜审言。你听说过吗？”
张卫国没听说过。
但他没说。
“是个大诗人。”
杜甫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武则天时候的，修文馆直学士，诗写得好，字也写得好。我以后要像他一样。”
张卫国看着他。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蹲在木匠旁边，说要做像爷爷那样的大诗人。
“行。”张卫国说，
“那你好好写。”
“我一直在写。”
杜甫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过来，
“你看看。”
张卫国接过去。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写了一首诗。
他看不太懂，不是不认识字，是那种诗，他不太会欣赏。
但他看见其中两句，觉得有点意思。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这两句，”
张卫国指了指，
“写得不错。”
杜甫眼睛更亮了。
“真的？你真的觉得不错？这首诗我改了七遍，就这两句一直没舍得改。”
“不改就对了。”
杜甫把那首诗小心地折好，放回袖子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木匠叔叔，你叫什么？”
“姓张。”
“张叔，你以后还来吗？”
“修完了就不来了。”
“那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
张卫国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好好写诗，写好了，全天下都能看见，不用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