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温羽凡暗自思忖,千面那层不断变幻的皮囊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张真容时,陈天宇已经从短暂的感慨中回过神来。
他先是微微躬身,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说道:“第五神座大人,深夜冒昧打扰,实在抱歉。我们来,是因为发现有可疑人员潜入了岛屿。经过追踪,那个可疑人物最后消失的轨迹,就在这一带。”
温羽凡面无表情地靠在门框上,海风吹得他灰色睡衣的衣角轻轻晃动。
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平静地落在陈天宇脸上。
“可疑人物?”他淡淡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什么可疑人物?”
陈天宇被他这平静的态度弄得微微一愣,随即很快调整过来,语气依旧躬敬,但多了几分解释的意味:“无非是一些来自世界各国的间谍、特工罢了。神之岛的行踪虽然隐蔽,但毕竟是在大洋上移动,总会有人想方设法窥探我们的秘密。这些人有的负责刺探军事情报,有的则可能受雇于商业财阀,想偷窥我们的科技研究进展。每隔一段时间,我们都会处理一批这样的‘不速之客’。”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温羽凡身后的门厅,然后又很快收了回来,带着几分关切的建议:“既然可疑人物最后消失在您这附近,万一他没走远,或者就躲在哪里,对您、对您的夫人、对小少爷,都可能造成威胁。要不,让我们进去仔细检查一下?就当是确认一下安全,免得留有隐患。”
温羽凡静静地听他说完,从头到尾,他的身体姿态没有变过,眼神也没有变过,那种靠在门框上的姿势,象一尊静止的雕像,只有被风吹动的衣角证明他是活的。
过了大概两三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没有起伏:“不必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把陈天宇的话彻底堵了回去。
陈天宇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快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他的视线再次不自觉地飘向门厅深处,但很快又强迫自己收了回来,保持在温羽凡脸上。
“第五神座大人”他似乎还想再争取一下,但话刚出口,就被温羽凡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行了,很晚了。”温羽凡直起身,空着的那只手轻轻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发出不轻不重的“笃笃”声,象是在无声地宣告谈话结束,“检查就不必了,这里没人能对我造成威胁。你们继续巡逻吧。晚安。”
说完,他甚至没有多看陈天宇一眼,身体微微后撤,准备关门。
陈天宇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化了几次。
他深深看了一眼温羽凡平静得近乎冷漠的面容,又似乎想通过那扇半掩的门,看一眼屋内的情况。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做。
“是。那就不打扰第五神座大人休息了。”他重新躬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晚安。”
身后的四名黑衣人也齐齐跟着躬身行礼,然后跟在陈天宇身后,转身沿着石板路离开了。
他们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风和海浪声里。
温羽凡站在门厅里,听着那脚步声彻底远去,又等了几秒钟,确认灵视范围内那五道气息真的离开了附近局域,这才反手合上了门,落了锁。
“咔嗒”一声,夜色被关在了门外。
温羽凡转身,穿过没开灯的客厅,走到了书房门口。
书房里,暖黄色的壁灯光线下,杰克正从书架旁边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看到温羽凡进来,那张被胡茬和疲惫占据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我的天他们走了?”杰克的嗓子还在发紧,说话带着明显的颤音,一边说一边从书架旁挪出来,那姿态象是受了惊的兔子,“谢谢你,温先生!真的太感谢了!如果被他们抓到,我就彻底完了”
温羽凡走到书桌后坐下,抬手示意他可以坐回椅子上了。
等杰克忐忑不安地坐好,温羽凡才开口,语气依旧平稳,没有之前陈天宇来时的那种刻意冷淡,但也不见什么热情:
“你是来刺探神之岛情报的?”
杰克刚坐下的身体又绷了一下,张了张嘴,象是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苦笑了一下,摊了摊手。
“好吧,我承认。”他耸了耸肩,肩膀塌了下来,整个人显得有。没错,我受命潜入,搜集情报。”
温羽凡看着他,没有评价,只是问:“查到些什么了?”
杰克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随即象是终于找到了倾诉出口,或者是觉得既然已经被温羽凡“救”了,再隐瞒也没什么意义,便开始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起来。
“过程简直像做梦。我花了半年时间,伪装成一个被现代科技治愈绝症的‘见证者’,混进了海外的一个信仰团体,表现得极其虔诚,捐款、参加集会、甚至主动要求上岛体验‘神迹’。终于,大概三个月前,我得到了上岛的资格。”
他搓了搓脸,象是回忆着什么不太愉快的事:“岛上的生活怎么说呢,新伊甸小镇本身跟个普通的美式社区没两样,学校、医院、超市什么都有,看起来很正常。但小镇外面,那些森林里,真的有怪物!我亲眼看到过!有长着翅膀的黑豹,还有满身鳞甲的野猪,吓死我了。”
他咽了咽口水,继续说:“我花了近两个月,冒了无数次险,才大致摸清了一些情况。岛屿外围的森林里有不少设施,有些看起来象研究站,有铁丝网围着的建筑群,每次只能远远看到,靠近就会被那些怪物或者巡逻的守卫赶走。我还发现,从码头上下岛,必须乘坐固定的船只,有严格的时间表和身份验证,普通人根本无法随意离岛。”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带着几分邀功的语气:“我还注意到,他们会在信众中筛选一些人,定期安排面试或者考核,通过的会被带离新伊甸,去往岛上其他局域,具体做什么就不知道了。码头那边,船只的调度也很规律,有些船是运货的,有些船只接送特定人员”
温羽凡安静地听他说完,从头到尾没有打断。
杰克讲完,眼巴巴地看着温羽凡,似乎在等一个评价,或者一个肯定的表示。
温羽凡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在书桌上的木质小火车零件上点了点。
过了几秒,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让人泄气的直接:
“你这也不行啊,就查到这么点东西?”
杰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象是被人一盆冷水浇下来。
“喂!我可是拼了命的!”他忍不住抗议起来,提高了声音,但马上又想起来这是深夜,赶紧压低,带着几分委屈,“你知道潜入有多难吗?你知道那些怪物有多吓人吗?你知道我差点就被发现多少次吗?我拿命换来的情报,在你眼里就是‘这么点东西’?”
温羽凡看着他这副抗议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行了。”
杰克的话被堵了回去,只能憋着气坐在那里。
“你现在的处境,比‘查到这么点东西’严重得多。”温羽凡的语气平静下来,但内容让杰克再次绷紧了神经,“你已经暴露了。刚才那帮人追踪过来,说明你潜入的行动,从头到尾都被他们监控着,或者至少是最后阶段被发现了。你成了瓮中之鳖。”
杰克的脸色白了几分。
“所以,”温羽凡看着他,直接给出结论,“赶紧离开神之岛。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杰克听着这话,脸上的表情从沮丧变成无奈,又从无奈变成彻底的绝望。
“你以为我不想走吗?”他苦笑着摊开双手,身体往后靠,几乎瘫在椅子上,“我也想跑啊!可是我根本就跑不了啊!”
他指了指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新伊甸小镇内部确实没有监控,这点我确认过,是为了给居民‘隐私自由’。但小镇外面,那片森林,那片有怪物的森林,就是一道天然的牢笼!”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里带上真切的恐惧:“如果慢慢走,不跑不闹,那些怪物确实不会攻击。但问题是,那些怪物不止是守卫!十二柱里不是有个代号叫‘饲养员’的吗?我查到过一点信息,那些异兽都是她养大的,跟孩子一样!也就是说,那些怪物本身,就是那个女人的耳目!”
杰克越说越激动,身体微微前倾:“我只要一踏进森林,无论是慢走还是快跑,那些怪物都会第一时间把我的行踪传递给‘饲养员’!到时候,别说跑了,我可能连离开森林的机会都没有!就象刚才,我为什么死乞白赖躲进你家?就是因为森林我走不通,码头肯定也被封锁了,只有你这第五神座的地方,他们不敢硬闯,我才有一线生机啊!”
他看着温羽凡,眼神里满是恳求,声音都带了点颤斗:
“温先生,既然你把我藏下来,没把我交出去,说明你至少不完全是他们的那种人。求求你,帮我想个办法,把我弄出去!只!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只要不违背我的底线,我一定全力以赴!”
书房里一时只剩下杰克略显急促的喘息声和窗外隐约的海浪声。
温羽凡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块木质小火车零件上,思绪飞快地转动着。
送杰克离开?怎么送?坐船?码头肯定有严格管控,杰克现在是被重点关注的潜入者,根本混不上去。
走森林?刚才杰克自己说了,那是死路。
而他来神之岛这么久,虽然被奉为第五神座,吃穿用度都是顶配,但实质上,他从来没有真正获得过什么“权力”。
他不能调兵遣将,不能随意出入岛屿的各个局域,甚至连自己离开,都需要“申请”。
他不由得想起了夜莺和小团子。
这孩子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很快乐。
夜莺也过得舒舒服服的。
可在这里住得越久,牵绊就越深。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逐渐清淅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杰克,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恳求,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的变装能力怎么样?”
杰克愣了一下:“啊?变装?呃,我受过一些基础训练,假胡子、假发、改变步态之类的,应该没问题?”
温羽凡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而是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通信终端。
他按下通信键。
夜已经深了,但神殿的某个研究舱室里,灯光依旧明亮。
通信铃声响起来,他看了一眼来显,微微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东西,接通了通信。
“温先生?这么晚,是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温和,但带着些许疑惑。
“吉恩先生,打扰了。”温羽凡的声音从通信器里传来,平稳如常,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明天想带家人离开神之岛。”
吉恩脸上的笑意微微凝固了一瞬,随即很快恢复,但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赞同:“离开?温先生,是有什么不舒服吗?还是岛上有什么让你不满意的地方?我们”
“都不是。”温羽凡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这里很好,很安全,夜莺和孩子在这里恢复得也很好。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象是在组织语言:“我在这里住得太久了。这里终究是新神会的地盘,我不属于这里,我的家人也不该一直在这里。我想带她们出去走走,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而且,我还有些私事需要处理。”
吉恩沉默了几秒,碧色的瞳孔里神色复杂,似乎在权衡什么,又似乎在做某种决定。
“温先生,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星船的修复计划正在进行中,关于通天路的准备工作,你的参与”
“那些计划,”温羽凡再次打断,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吉恩先生,你们说过需要两年。两年,不是两天,也不是两周。这期间,我总不能一直把家人锁在岛上吧?我会回来的,等准备工作有进展的时候。”
吉恩又沉默了一会儿。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轻,象是某种妥协,也象是某种成全。
“好。温先生,我尊重你的决定。”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少了之前的挽留意味,“既然你有此意,我也不强留。你看这样如何?明天我让塞拉菲娜送你们”
“不必了。”温羽凡婉言拒绝,“这次不是重启通天路的计划需要,我不想劳烦塞拉菲娜女士他们。吉恩先生,给我安排一条离岛的船就行。”
吉恩看着通信器,似乎能通过它,看到温羽凡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笑了笑,那笑意里有着太多的东西,但最终都化为了一个简单的词语:
“好。我来安排。”
他又补充了一句:“另外,温先生,以后每个月,我们都会派人给你做义眼的例行维护,这个你不用担心。除此之外,除非你自己联系,否则我们不会干扰你的生活。”
“多谢。”温羽凡说完,便挂断了通信。
杰克在一旁听得目定口呆,直到温羽凡放下通信器,他才反应过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你你刚才你这是要离开?带着家人离开?那那我呢?”
温羽凡转过身,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象是在说明天的天气:
“你变装成我的管家,跟着我一起走。”
杰克彻底愣住了。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象往常一样,金灿灿地铺满了新伊甸的红顶白墙。
温羽凡一家三口,还有刺玫、小玲,一大早便收拾妥当,出现在了小镇通往码头的路上。
小团子被夜莺牵着,穿着一身清爽的小童装,手里还抱着木质火车头,奶声奶气地跟路过的镇民挥手:“爷爷早!姐姐早!”
镇民们照例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行礼:“第五神座大人早,夫人早,小少爷早。”
温羽凡一一颔首回应,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跟着一个身材修长、穿着笔挺黑色管家制服的金发男人。
男人戴着整齐的假发套,贴着八字胡,表情严肃拘谨,微微低着头,目光只落在温羽凡的脚后跟上,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高级管家”范儿。
正是经过简单变装处理的杰克。
他的金发被深色假发遮住,碧蓝色的眼睛配上了棕色隐形眼镜,再加之刻意的步态调整,乍一看,还真有那么几分沉稳可靠的管家模样。
一路上,没有任何人上前阻拦,也没有任何盘查。
似乎温羽凡要离岛这件事,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达了下去,成为了某种“既定安排”。
到了码头,一艘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白色小型游艇已经停泊在栈桥边,船身没有任何标志,但保养得很好,在晨光下泛着洁净的光。
一名穿着普通水手服的男子站在船边,看到温羽凡过来,礼貌地躬身:“第五神座大人,夫人,小少爷,船已经准备好了。”
温羽凡点头,扶着夜莺和小团子上了船,刺玫和小玲随后跟上,杰克低着头,紧跟着登上了甲板。
游艇缓缓驶离码头,朝着外海驶去。
温羽凡站在甲板上,看着身后那片渐渐远去的热带林木和隐藏在其中的建筑轮廓,又看了看不远处那座沐浴在朝霞中的宏伟神殿。
他没有任何感慨或留恋,只是收回目光,看向夜莺和小团子。
夜莺正指着海面上一跃而出的海豚,轻声跟儿子说着什么,小团子眼睛亮晶晶的,拍着小手笑。
杰克则坐在甲板角落的阴影里,低着头,一副标准管家的沉默模样,但微微颤斗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这艘游艇只是接引船,他们会先在公海上与一艘普通的大型度假游轮碰头,然后在那艘游轮上,他们将以普通游客的身份,前往夏威夷。
这才是温羽凡想要的彻底“消失”。
神之岛的码头局域,一个视野开阔的位置。
海风吹动吉恩白色的长款风衣衣摆,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碧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无垠的海天一线。
陈天宇站在他身侧,几次想开口,似乎有些话憋在心里,最终还是没有忍住:
“第一神座大人”他尤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您明明知道,那管家是什么来头,知道他是潜伏进来的间谍,知道他昨晚肯定躲进了第五神座大人的屋子为什么还放任第五神座大人带他离开?这不等于”
他没有把“放虎归山”四个字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吉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海面,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被海风卷走了大半,但陈天宇听得清清楚楚。
那笑意里,没有恼怒,没有遗撼,也没有什么复杂的算计,反倒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轻松。
?”吉恩用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了这个全名,“你真的以为,有什么间谍,可以瞒得过我们,真正潜入这座神之岛吗?”
他转过头,看着陈天宇那张带着些许疑惑的脸,碧色的瞳孔里盛着温和却洞悉一切的笑:
“整个岛都在我们的监控之下。从他在海外信仰团体里开始伪装的那一天起,他的每一步行动,我们都有记录。他能上岛,能活到现在,能‘查到’那些所谓的情报,能一路逃到温先生的家里这一切,本来就在我们的计划之中。”
陈天宇愣住了,彻底愣住了。
海风吹过码头,吹乱了两人身侧的浪花。
吉恩的目光重新落向远处那片湛蓝得近乎透明的海面,声音低沉而笃定,象是对着虚空,也象是对着某个方向:
“至于我们的第五神座大人这就当是一个小小的‘礼物’吧。至于这个礼物的‘附加值’”他笑了笑,“就让他自己去发现吧。”
晨光已经完全铺开,海面波光粼粼,象是铺了一层碎金。
那艘载着温羽凡一家和“不速之客”杰克的游艇,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只留下无尽的海浪,一下又一下,拍打着神之岛的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