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羽凡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脑子里转得很快，把吉恩说的这个方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逻辑上，似乎说得通。
星轨回源阵的本质是消耗灵能来撕裂空间、开启信道，而核能同样是一种极其庞大且稳定的能量来源，从“提供能量”这个最基础的功能上来说，两者确实没有本质的区别。
可问题是——
“你们说的这个方案，”温羽凡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荒谬感，“是把核能线路接到一个唐朝人布下的星轨阵法上？”
他看着吉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象是在斟酌该怎么把心里那句“这太离谱了”说得委婉一点。
“科技和玄学你们确定这两样东西能结合在一起？”
这话一出口，塞拉菲娜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里的水晶球跟着轻轻晃了晃，银蓝色的星芒折射出一片细碎的光点，洒在她的法师长袍上。
她捂着嘴，眼波流转间满是捉狭的笑意，象是听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笑话。
可还没等她开口说什么，坐在左侧座椅上的卡桑加，也跟着低低地笑了一声。
老人握着骷髅法杖的手轻轻顿了顿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苍老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里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与通透：
“温先生，你说的‘玄学’和‘科技’，在你看来可能是两回事。但在我们看来，它们从来就不是对立的。”
他抬起头，浑浊的瞳孔里盛着深邃的光，遥遥看向温羽凡的方向，语气平和得象在讲述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所谓玄学，也不过是目前无法用系统数据表述的能量使用方式而已。”
温羽凡微微一怔。
卡桑加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疾不徐：“就拿这座星轨回源阵来说。在外人眼里，它是李淳风布下的神妙阵法，是玄之又玄的东西，细节处无法用常理解释。但如果抛开那些表面的玄妙，去剖析它最底层的运行逻辑——它本质上就是一个能量收集、存储、转化、释放的系统。”
他用镶崁着骷髅头的法杖在白玉地面上轻轻划了一道，象是在画一张最简陋的示意图：
“聚灵阵负责从天地间汲取游离的灵气，相当于能量采集模块；阵法内核负责存储和转化灵能，相当于储能和转化模块；天机镜作为钥匙触发激活，相当于控制开关；最终释放能量撕裂空间、开启信道，相当于执行模块。”
“你看，”卡桑加抬起头，浑浊的瞳孔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把它拆解到最基础的底层逻辑上，跟星船上的任何一套能源系统，原理都是相通的。区别只在于——一个用的是天地灵气作为能源，一个用的是核能作为能源。但能源的来源不同，并不影响系统本身的运行逻辑。”
“所以，”他最后总结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看透本质的从容，“用核能替代聚灵阵的充能功能，在理论上完全行得通，在实践中也已经被我们验证过了。这不是什么科技和玄学的结合——因为在最底层的逻辑上，它们本来就是一回事。”
温羽凡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几秒。
他不是不懂卡桑加说的逻辑。
事实上，卡桑加把星轨回源阵拆解成“采集、存储、转化、释放”四个模块之后，他瞬间就理解了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就象一个人用柴火烧水，和用电热壶烧水，虽然能源不同，但“把水烧开”这个底层目的和基本逻辑，是完全一样的。
只是
他活了快五十年，前半生在世俗的规则里摸爬滚打，后半生在武道和江湖的腥风血雨里厮杀，脑子里根深蒂固的观念就是——玄学是玄学，科技是科技，两条道上的东西，井水不犯河水。
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这两样东西在底层逻辑上是通的，能用核能去驱动一个唐朝人布下的阵法
这种感觉，就象你一直以为天和地是两回事，突然有人指着地平线告诉你，天和地本来就是连在一起的。
“受教了。”温羽凡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语气倒是坦荡，没有半分嘴硬。
卡桑加微微颔首，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没有再多说什么。
吉恩接着卡桑加的话头，把话题拉回到了具体的方案上：
“温先生，卡桑加说的这些，不只是理论。实际上，这个方案的雏形我们已经做过了小规模的仿真测试，结果非常理想。核能供能线路与星轨回源阵的兼容性远超预期，能量的转化效率和稳定性都比聚灵阵还要好。”
他的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把握，可随即又微微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种实事求是的态度：
“不过，方案虽然可行，但还有一些关键设备没有完工。微型核能内核的定制、供能线路与阵法接口的精密适配部件、还有一套确保能量输出稳定的安全控制系统这些东西的工艺要求极高，需要用到星船数据库里一些我们之前还没有完全掌握的制造技术。”
他抬起手，比了一个数字：“目前来看，这些关键设备的完工，大概还需要两年时间。”
“两年？”温羽凡的眉头又微微蹙了一下。
“对，两年。”吉恩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我们投入了大量的资源和人手在推进这件事，但有些技术壁垒确实需要时间来攻克，急不来。”
温羽凡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风衣的袖口。
两年。
比起十七年，两年已经短得多了。
可比起“现在就出发”，两年依然是一段不短的时间。
他不知道霞姐和玲胧在异世界那边，还能不能再等两年。
但他也知道，这种事情急不来。
星轨回源阵不是闹着玩的，空间信道一旦出了问题，别说去异世界了，搞不好直接被空间乱流撕成碎片。
吉恩他们谨慎一些，把准备工作做充分，反而是负责任的做法。
“行，两年就两年。”温羽凡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点焦躁压了下去，点了点头，“技术上的事我不懂，也没法插手，只能拜托你们了。”
“温先生放心。”吉恩微微一笑，碧色的瞳孔里满是郑重，“这件事关系到我们自己去找千面回来，我们比任何人都上心。两年之内，一定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到万无一失。”
温羽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可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吉恩的声音又从身后传了过来，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老朋友般的关切：
“温先生，还有一件事。”
温羽凡的脚步顿住了，转过身，看向吉恩的方向。
吉恩的身体微微前倾，碧色的瞳孔里盛着温和却认真的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关于修复你丹田的事，我知道你之前拒绝了。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两年之后，你要去异世界。”
他的语气沉了几分，不再象之前那样带着商量的意味，而是多了一种不容忽视的郑重：
“异世界是什么情况，我们谁都不知道。那里有什么样的强者，什么样的凶险，什么样的规则，一切都是未知数。你现在虽然是体修宗师，但丹田尽废、内劲全失，等于少了一条腿走路。万一到了那边，遇到需要内劲才能应对的情况”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温羽凡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
从决定要去异世界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双目虽然重见光明，但用的是义眼；丹田尽废，走的是体修的路
到了一个完全未知的异世界里，能发挥出几成战力，谁也说不准。
可他心里那根弦，还是没有松。
新神会的资源，是踩着无数无辜者的累累白骨堆起来的。
修复丹田用的基因修复技术，再怎么安全、再怎么成熟，归根结底也是从那艘星船的数据库里拿出来的——而获取星船数据库里的每一项技术的代价，背后都沾着洗不掉的血。
他用着烫手，也嫌脏。
这个底线，他守了这么久，不想因为自己要去异世界，就轻易松口。
“这件事”温羽凡的语气平和，但透着一股子不会轻易动摇的笃定，“让我再考虑考虑吧。”
吉恩看着他，碧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但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劝说。
“好。温先生慢慢考虑，不急。不过我的话放在这里——无论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星船上的基因修复技术，随时都为你敞开。”
“多谢。”温羽凡微微颔首，算是道了谢。
他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朝着信道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六边形空间里激起层层叠叠的回声，黑色休闲装的背影被穹顶洒落的冷白光线拉得笔直修长，一步步没入了信道的黑暗之中。
塞拉菲娜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指尖的水晶球轻轻转了个圈，红唇微微勾了勾，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他还是没答应。”
吉恩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碧色的瞳孔里笑意不减，语气却带着几分了然：
“不急。他嘴上说着考虑，心里其实已经在动摇了。”
卡桑加微微阖上眼睛，苍老沙哑的声音从鼻腔里哼了出来，带着几分淡淡的感慨：
“这个年轻人心里装的太多了。”
金属大门在温羽凡身后缓缓合拢，“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神殿里的一切。
晨光依旧铺在白玉石阶上，温羽凡一步一步往下走，海风从密林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和远方大海的咸湿。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稀疏的树冠，落在远处那片湛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空上。
两年。
还有两年。
他不知道异世界那边到底是什么样的光景，也不知道霞姐和玲胧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但他知道，他能做的，就是在这两年里，把自己磨砺到极致。
丹田的事，他或许会重新考虑。
或许不会。
但不管怎样，该守的底线，他会守住。
该做的准备，他也不会落下。
风从海面上吹来，拂过他的衣角，也拂过远处那座在晨光里静静矗立的神殿。
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