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原本只当这《云行听雨剑》是江湖轶闻,但心中忽然灵犀一闪。
凡俗武夫无法引动水行之灵,自己却能以文气御使,这剑法徜若能与《大衍云行录》相和,说不得能再演此术精妙。
是以齐砚花了几十功筹将这门剑诀留了下来,随后便去与众人会合。
一行人退出文昌阁,吴良脸上堆满笑意:“恭喜两位,典籍到手,文道可期。”
“承吴师兄吉言。”齐砚含笑回礼,旋即问道:“师兄可知,方才阁内两位老者的名讳?”
吴良思索片刻道:“在下入学五年,只知这守阁执事自号静苍居士,至于一旁焚香的那位老者...自五年前便已在这文昌阁深居简出,从未听闻其名号。”
齐砚拱了拱手:“既如此,今日多谢师兄。”
遂送与吴良五十功筹以作酬谢,并与沉清道别。
回到竹舍日已偏西,房中摆着斋夫送来的灵稻。
这灵稻乃是府学百草堂培植,并非每日常有,闻着有股清香,有点象清河的白茶。
齐砚在山泉稍作盥漱,浅尝了一口,只觉入口软糯,吞咽后舌底生津,喉头泛起丝丝甜香,早已饥肠辘辘的他食指大动。
此后数日,齐砚心无旁骛,潜心修学。
除了每日的早课,便是在房中参悟《大衍云行录》,偶尔和顾怀安坐而论道,过得颇为充实。
闲遐之馀,提三尺青锋在院中练习这《云行听雨剑》,有林教谕打的底子在,上手倒也蛮快。
研读《大衍云行录》让齐砚深受启发,文宫中的“潮字诀”也终究有了反应。
这本典籍源自一个文人的山水笔记,记载他半生漂泊的见闻。
书分上下两篇,上篇大半篇幅都在写水,写深山大泽的水汽蒸腾,写深涧幽谷的浓雾横锁。
下篇主讲“水之灵在有无间,起于云而隐于雾”,循着百馀处雾景,逐渐剥离出一套完整的文气运转法门。
全篇通览之下,齐砚发现有几处碍难仍不得其解。
其诀曰:“……蜕凡存真,水气并源……意与神合,抱朴吞灵。”
“这‘蜕凡’是何含义?‘存真’又指什么?”
齐砚挠了挠头,再往下看去:“这最后的‘意与神合,抱朴吞灵’又作何解?”
他一边思索,一边尝试,不知不觉间,十五日已过。
半月揣摩下来,齐砚已能凝练文气聚于文宫,以潮字诀御使水行之力,但也察觉到这《大衍云行录》的诸多棘手之处。
“凝水成雾,惑敌之识,亦可微噬敌灵,增益水行之威。”
这惑敌之识,施展开来虽能扰乱敌手,令其难以锁定己身方位,可施术者的心念亦受术法干扰。
只有修身有成,灵识化生,方能驾驭此雾,明辨方位。可若真到了修身境,敌人灵识亦成,此法扰敌之效便大打折扣,实属鸡肋。
至于这噬灵反哺,虽说能锁拿双方斗法时碰撞逸散的灵气,但在瞬息万变的斗法中,这点补益无异于杯水车薪。
倒是这增益水行之能,搭配这《云行听雨剑》,尚算实用,也难怪这《大衍云行录》只得黄阶。
不过这棘手的难题,在齐砚这儿却能迎刃而解。
这惑敌之识,遇上齐砚观字诀的破妄显真之能,化弊为利,反成其助。
如此来看,此法门倒也与齐砚颇为契合。
今日正是这升堂讲学的下半场,齐砚此时身处明经堂中,听着杨柳青传授印诀之要,心中做着推演。
儒修所持有的神通术法,多是基于印诀来承载功用,而印诀分属五行,五行相配才能展其威势。
然而齐砚觉得不仅要五行相配,更要理念相合,一个悟出仁诀的人,如果去翻看嗜杀之术,多半是悟不出什么法门的。
一个人的理念是很难改变的,那自己的理念又是什么呢?
“……内景外感,道弦谐鸣。灵犀一点,神通自成。”
随着杨柳青最后一句箴言落下,这两场专为养气学子所设的讲学终于拉上了帷幕。
依府学惯例,这射御的讲学结束之后,便是学子间的“青衿论道”,所谓论道,即是斗法。
射御一道,最讲手底下见真章。
此时,一个面容稚嫩的小童趋步上前,递给齐砚一顶编织粗糙的枯草斗笠。
“此乃何意?”齐砚不解。
“我家公子说了,几日后的青衿论道,有人或向阁下挑战,阁下若想避战,可戴这斗笠掩面。”
这小童边说边将斗笠轻轻搁在齐砚脚边。
“话已带到,告辞。”说罢,小童躬身一礼,转身便隐入人群中。
“岂有此理!太过分了!”一旁的沉清脸色涨红、义愤填膺地喝道,“这小兔崽子欺人太甚,师兄切莫受他激将。”
齐砚倒是淡然得很:“激什么将?”
“师兄竟还不知?”沉清凑近附耳道,“据说几个内舍的世家子弟已经盯上了师兄。”
“盯上我作甚?”
“往年这些世家子弟傲气得很,不会轻易下场比试。”沉清解释道,“可如今听说了师兄半炷香过了问贤桥,欲挫你锋芒,借此扬名。”
齐砚恍然:“呵,看来我才是这场论道的主角。”他眼神落在那顶枯草斗笠上,不起半点波澜。
…………
青衿论道前夜。
楚成云立于崖畔,山风鼓荡着儒袍,学子蒋星侍立其身后,眉宇间锐气凌人。
“徒儿,”楚成云沉声道,“明日论道,为师已做安排,由那风家的风无咎率先挑战齐砚,此人根基深厚,定能胜之。”
“待他胜出后,再由你向风无咎挑战,彼时,他自会留手,将胜局拱手相让。”
蒋星眼中精光一闪:“师尊,其实学生也可直接向这齐砚挑战,亦能战而胜之,何须假手他人?”
楚成云缓缓转身,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眼神意味深长:“如此安排非是看低你实力,这世家门阀与我寒门一脉向来不睦,你若能代寒门迎战世家,战而胜之,于你树立威信大有裨益。”
“此中意义,关系到下月小圣林的选拔,对于我等至关重要。”
蒋星闻言,心神微凛,躬身道:“学生明白了,谢过师尊栽培,明日定一挫那齐砚的锐气!”
山风更疾,卷起师徒二人的衣袂,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