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渐渐散去,万千飞萤依旧盘桓在两座山涯之间,辉光映照。
齐砚站在对面崖顶却有些犯难,这该如何回去呢?
最后还是谭守观将他接了回来,留下一句:“好生修行,莫姑负了这身才气。”
坪台边上,方羽一眼瞧见正想悄悄混入人群离开的赵司明三人。
“赵师兄,你们是要去哪儿啊?”
赵司明脚步一僵,他身旁那两人也跟着停下来,脸上的表情比吞了苍蝇还难看。
方羽笑嘻嘻地拦在三人面前:“这便走了?齐兄渡了桥,总要跟你们知会一声,不然下次再堵门,可就闹笑话了。”
赵司明如何不懂方羽的意思,咬了咬牙,转身缓步走回来。
三人走到齐砚面前,赵司明躬身抱拳:“齐...齐案首,方才多有得罪,是赵某莽撞了。”
齐砚没有追究,只是平平淡淡道了一句:“无妨,赵师兄听命行事,我无意与你为难,你去吧。”
赵司明本以为齐砚会趁机奚落两句,没想到对方一句重话都没有,反而让他浑身不自在。
待赵司明等人离开,齐砚三人匆匆赶回明经堂。
一路上方羽把方才的场面翻来复去说了三遍,对齐砚简直崇拜到了骨子里。
顾怀微反而有些沉默,只是时不时看齐砚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
回到明经堂前时,离讲学开始还有半个时辰。
齐砚朝顾怀微和方羽各施一礼:“今日之事,多谢二位仗义援手。”
“舍弟与你一见如故,对你赞誉有加,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虚。”顾怀微面带笑意,“师弟且去,有何需要可来礼院寻我。”
齐砚点头,转身迈向这座巍峨的大殿。
踏过九级石阶来到殿前,便见两侧立了八根白玉石柱,柱面浅刻兰竹,取“君子如兰”之意。
再往前是一道高高的朱红门坎,跨过门坎,堂内更是别有洞天。
大堂极尽开阔,穹顶高举足有数十丈,其上明灯高悬,照得满堂通明却不刺眼。
大堂的正中,是一座青玉垒就的无顶高台,一束天光自上倾泻而下,落在台心,宛如一道垂天的素练。
高台周围,是数不尽的坐席,如涟漪般向外荡开,铺满了整座大殿。
坐席之上,早已汇聚了数千名学子,个个身着青衿,腰悬书囊,交谈声此起彼伏。
一位少年正眉飞色舞地讲述前日在书中所读,某位大儒一言引动天降甘霖的奇景。
不远处,几个衣着华贵的学子则在低声议论今日升堂讲学的先生,据说是义院新任山长杨柳青,胸蕴一口青莲浩气,可退百里妖邪。
齐砚走到角落一处视野较好的位置,找了一个干净的蒲团坐了下来。
还没坐稳,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嗔怪:“这位师兄,人家就带了一个蒲团,你这招呼也不打就拿去坐,也太不客气了罢。”
齐砚回头一瞧,不远处站着一个墨发高束的少女,眉眼生得极好,此时却微微挑起,正上下打量着齐砚。
他急忙起身,尴尬拱手道:“不料是师妹的蒲团,在下唐突……”
还未说完,便听到少女展颜一笑:“蒲团是我的,此处地角却是师兄挑的。况且我这蒲团这么大,大家挤挤便是。”
说罢坐在蒲团一侧,拍了拍露出的半席蒲团道:“师兄请坐。”
齐砚心道:“倒是个洒脱的姑娘。”也不扭捏,挨着这少女坐了下来。
“多谢师妹赐座。还未请教……”
“你是齐师兄吧?”少女打断了齐砚的话。
齐砚闻言一愣,道:“是我。”
少女看起来有些激动:“久闻师兄案首之名,方才见师兄被拦在殿外,可是惹上了竹岚社?”
此时齐砚渡桥的消息还未传开,他也不张扬,只道:“遇贵人相助,已是解决了。”
“那就好,小妹沉清,自幼习武,竹岚社若是再找师兄麻烦,定要他们知道厉害。”
齐砚闻言莞尔,这妹子倒是挺自来熟,对她生出了几分兴趣。
自幼习武之人,能考进青阳府学,定然极有天分,不少学子一心读书都未必能通过府试。
看出了齐砚所想,沉清解释道:“小妹家中本是草莽,机缘之下得授童生文位,便来青阳郡求学。”
她很是开心道:“侥幸过了入学三试,又花了两个时辰走过问贤桥,多是运气罢了。”
“师妹倒是谦虚。”
齐砚转头看向周围这上千号人,不解问道:“本期没有如此多的新进学子吧?”
“没错,在此处听讲的不全是府学学子。”沉清微微颔首。
“师兄有所不知,府学日常的课业皆在六艺课堂授下,只有少数山长、经师开讲时,才会启用明经堂。”
她指了指大殿远处:“那些和我们服饰不同的学子,大多来自青阳各地的私塾和门馆,每有先生在明经堂升堂讲学时,他们就被允前来听讲。”
说罢沉清又看向大殿中央道:“再如近处那些奇巧载具上坐着的,乃是郡城的世家子弟,他们原本在族里的家塾上课,有山长授课时也会过来旁听。”
齐砚点了点头:“原是如此。”
这时,空中传来一阵清越的铃音,由远及近。
众人抬头望去,一架云轿穿过穹顶空隙飞渡而来,轿檐四角悬着铜铃,铃音随风荡开,气象堂皇。
只听得周围议论纷纷:
“这是方家座驾,天幕遮……是方家大公子来了!”
“听说方家同期有两位公子成年,长兄名方岚,弟弟名方羽。”
“据传两人多有不合,在外时常明讥暗讽,同根未必同心啊。”
“噤声,方家的事岂是你能到处乱说的?”
……
此时云轿之上。
“小弟,你本可直入内舍,何必非要参加那劳什子入学考试。”方岚斜倚在紫檀凭几上,眉毛微挑瞥向方羽。
方羽闻言,轻轻放下茶盏回道:“入学三考,俱是不凡,本想着去试试。”
“啧啧,听说输给了一个叫蒋星的?”方岚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真给家族蒙羞。”
方羽意味深长道:“本期求学者藏龙卧虎,大哥莫要小觑了。”
“藏龙卧虎?”方岚忽然低笑出声,“说的可是那个赋诗过桥的案首?倒有些才气,可惜不禁打。”
“我就知道赵司明堵门是你安排的,齐砚与我投缘,还请大哥不要针对他。”
“呵。”方岚不屑一笑,心道:“方羽啊方羽,你就是天真,你不想做的事,大哥却是不得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