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卫城。
城主府地下深处,一座古老的祭坛静静矗立在黑暗之中。
四壁由暗沉的青金石砌成,表面刻满蜿蜒的蚀纹,似是某种早已失落的祷言。
坛体正中凹陷,蓄着一池暗红色的稠液,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上方,一道笔直的天井贯通地层,微弱的天光如柱般垂落,恰好笼罩坛心,光线在血池表面折射出迷离的碎影。
此刻,那光忽然扭曲、膨胀。
祭坛上蓄积的血肉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开始翻滚、聚合、重组,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轮廓起初模糊如雾,随即迅速凝实——
四四方方,通体散发着柔和而坚韧的光芒。
他低头看向自己光铸般的手掌,意识仍是一片混沌。
发生了什么?
我为什么会在祭坛上?
等等……
这是神光再造?
我……死了?
黎明曙光僵在原地,光芒明灭不定,显露出他内心的剧烈震荡。
我怎么会死?
混乱的记忆碎片开始翻涌:残破的废墟、追逐的身影、冰冷的杀意……沉羽!
对了,我在追杀沉羽,我想知道他身上的秘密。
可是怎么会……
“呃啊!”
他猛地抱住头颅,光芒剧烈颤斗。
有什么关键的部分……被抽走了。
他清淅地感觉到,自己遗忘了某段至关重要的记忆。
他想不起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
就在这时,一片温暖的光影如情人的手般抚过他的身躯,轻柔、无声,却带着无可违逆的意志。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心底响起:
【别去想!】
是伟大的光芒之主!
身为神眷者,黎明曙光瞬间跪伏于地,光芒流转间透出虔诚与徨恐:“伟大的主……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意志再次泛起,带着一丝近乎无奈的叹息:
【蠢货。你死了,我把你复活了。】
复活……
黎明曙光浑身一震。
他自身并不具备复活之能。
但他从未想过,光芒之主竟会主动为他重塑身躯。
怪不得……怪不得我的神性都没了。。
还好光芒之主恩宠,我还有机会重新提升。
感动如潮水般涌上:“感谢您的恩典!可是主啊……我记不起自己是如何死去的了。求您给予指引……”
】蠢货!】那意志似乎有些不耐烦:【没听见我让你不要想吗?不要追问!】
不要追问?
黎明曙光茫然了:“所以……我不能报仇?”
【不。只是让你别问自己怎么死的。】神的意志平淡无波:【你要不要报仇,与我无关。】
随后,那笼罩身心的温暖光影悄然褪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黎明曙光跪在祭坛中央,眨了眨眼。
啥意思?
不准问自己怎么死的……但不阻止报仇?
不是,这逻辑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他调动起自己那“小葛诸”的智慧,苦思冥想,却怎么也无法将这两句话圆到一起,最终只能晃晃发光的脑袋,暂且放下。
然而这件事却如一根细刺,始终扎在他的意识深处。
直到一段时间后,原铸心的死讯传遍各地,沉羽的名字出现在多座城市的通辑榜单上,黎明曙光盯着那份情报,周身光芒陡然一亮。
他猛地一拍大腿:“他娘的!主上不告诉我,我还不能抓了沉羽问吗?!衪可没说不准我找他报仇啊!通辑!”
……………………
镇玄关
薪火联邦西部边陲,雄关如铁。
这座军事重镇扼守着通往外域的要道,城墙以暗沉合金浇铸而成,表面布满岁月的蚀痕与炮火的烙印。与浮光域那般神眷者林立、平衡教派主导的格局不同,薪火联邦境内教派势力虽存,却被刻意分散、制衡。
联邦治下,神明信仰依然存在,却被有意按不同神只拆分为众多小教派。这与平衡教派那种统合众神信仰的宏大体系截然不同。当然,平衡教派在流金域也有传播,但在这片土地上,它并不比其他单一神只的教派更高贵。
不同教派在不同城市地位迥异:阳城因原铸心之故,蜕生教派势力最盛;铁卫城则是光芒教派称尊。其馀教派倒也沉得住气——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等城主更迭,便是自家教派崛起之时。
而在镇玄关,主宰一切的始终是机械神教与钢铁造物主的信仰。此地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唯独这两大教派根深蒂固,从未动摇。
原因很简单:镇玄关三位最高指挥官,皆是机械神皇或钢铁造物主的神眷者。麾下主力也非寻常武夫,而是纪律严明、令行禁止的改造人兵团。真正的战场,终究需要组织与纪律。
改造人或许灵活不足,但在这方面的优势无可替代——何况还有机械神皇的加持。
他们虽因躯体金属化难以进行源质进化(总不能为那百分之十几的血肉去嗑药),却可承载神眷与武道,成为战场上的钢铁洪流。
今天!
机械神教大教堂深处。
这里没有彩窗烛火,没有圣诗歌唱。
高耸的穹顶下,缆线与渠道如血管般纵横交错,冷蓝色的指示灯在幽暗中规律明灭。空气里弥漫着机油的涩味与电弧的微焦。一座座圆柱形培养舱森然排列,舱内悬浮着金属骨架,管线连接处偶尔泛起数据流的荧绿光泽。
最内侧的待机区,成铁男睁开了眼。
电子视窗中映出周围的景象:数十具与他形制完全相同的金属机体静静矗立,仿若镜象。红外扫描、身份验证、记忆加载……海量数据流在意识中奔腾。
他明白了。
自己死了。
但机械脑在毁灭前上载了备份。
如今,机械神教将他的记忆完整下载至这具备用机体中。
完蛋。
自己现在是彻头彻尾的机器人了,连“改造人”都算不上。
那具曾承载神眷、苦修武道的身躯已化为废墟,如今这具金属外壳里,只剩下上载的记忆与冰冷的逻辑电路。
心中一阵悲凉。
如果算法还能仿真这种情绪的话,那边是悲伤席卷了他的内核处理器。
成了机器人,神眷没了,武道废了,源质进化更是无从谈起。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铁男。”
沉厚的电子合成音响起。一名肩章缀着将星、身着笔挺军装的金属身影走来。面部是光滑的合金曲面,只有眼部闪铄着幽蓝的光点。
“郎中将!”成铁男的扬声器因激动而微微失真,“我死了!我怎么死的?为什么我的记忆库里没有这段数据?”
郎冰的金属面孔没有任何表情波动:“这部分数据,被伟大的机械神皇亲自抹除了。”
“什么?”成铁男的处理器几乎过载:“神皇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郎冰的语调平稳如直线,“但能让神皇亲自干预的事,绝不会小。你最好别问。”
成铁男的散热器微微嗡鸣:“虽然我不知道怎么死的,但我记得死前在做什么……我去找沉羽了,那个来历诡异的小子。我的死一定和他有关!”
郎冰轻轻“恩”了一声:“神皇并未禁止你复仇。你若想报仇,我不拦你。但我必须提醒:神皇出手抹除你的记忆,就意味着这事背后牵扯的因果,可能远远超出你的承受范围。你确定要追寻这个真相吗?”
呃……
成铁男的逻辑回路里涌出一串复杂的权衡算式。
最终,他缩了缩不存在的脖子,扬声器里传出略显底气不足的声音:“那个……我再考虑考虑。”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