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太上长老出手相助。若非前辈及时赶到,恐怕何道友此刻已然陨落当场了。”
公羊鸣目光微动,极擅察言观色,一见上清宗的太上长老亲临此地,心中立时便对前因后果猜出了七八分,当即收敛神情,恭敬地躬身说道。
略作停顿后,他再度开口,语气愈发谨重:“前辈明鉴,我等此番专程赶来,正是为了驰援何道友。
如今他身负重伤、昏迷不醒,实在不宜在此久留。晚辈想将他接回天枢城中悉心疗养,便在此处向您拜别了。”
话音方落,公羊鸣以眼神向身侧微微示意,那两名元婴修士当即会意,身形微动,便准备上前将何太叔接扶过来。
“你们且回去吧。”
渊玄淡淡开口,语调不高,却带着不容置辩的威压,“何小友由老夫带回宗门疗伤便是。”
语毕,他袍袖一挥,一股无形劲力凭空而生,何太叔的身躯随之缓缓飘浮而起,稳稳移至渊玄身后,宛如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托住。
公羊鸣见状,面色骤然一变。他嘴唇微启,似要说什么,可一触到渊玄那双深若幽潭、不见波澜的眼睛,心头顿时一凛,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半句也不敢再提。
“那……晚辈便恭送前辈。”
公羊鸣强自压下心底的不甘,拱手行礼,话锋却悄然一转,语气恭敬之中暗含机锋,“待晚辈返回天枢城后,定将今日之事如实禀报盟主。还望前辈体恤。”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克制,不敢有半分冲撞之意,却又在措辞间委婉地抬出了盟主的名头,表明自己身负职责,并非就此撒手不管。
渊玄听罢,只是微微颔首,神色间看不出丝毫波动。
下一刻,他周身灵光一闪,连带着何太叔的身形一同化作一道惊虹,瞬息之间便破空而去,消失在茫茫天际。
天枢城那几位元婴修士,就这么伫立原地,目送渊玄所化的惊虹彻底消逝于天际尽头。直到最后一缕灵光也隐没在云层深处,其中一人才长出一口气,收回目光。
“走吧。”
公羊鸣压下心头的复杂滋味,沉声说道。
话音落下,几人同时掐诀,身形化作数道流光,朝海忘苍先前逃遁的方向破空而去。
他们此行本是为驰援何太叔而来,如今何太叔被上清宗太上长老带走,虽是意外之变,却也省去了护送之忧,他们正好腾出手来,赶往另一处战场。
而此刻,海忘苍逃亡的路径上,早已打得天翻地覆。
数十名天枢城元婴修士与古魔门强者缠斗在一处,各种法宝灵光与漆黑魔气在半空中不断碰撞、炸裂,每一次轰击都震得方圆百里的云层四散翻涌。
天枢城一方已逐渐占据上风,攻势如潮,将古魔门压得连连后退、阵脚大乱。
若非战局已稳,天枢城根本无力从主战场上抽调人手,更遑论分出三名元婴修士专程赶来接应何太叔。
——
一个身影正亡命奔逃。
那被斩断双脚的古魔,自沙漠之中拼死突围而出。
在望见渊玄身形的那一刻,他便毫不犹豫地燃烧精元,将浑身魔功催至极限,只为搏那万一的生机。此刻,他终于脱离沙漠地界,冲入一片稀疏林地。
“呼……呼……”
古魔瘫倒在一棵枯树旁,胸腔如破风箱般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
低头看去,目光落在自己双腿尽断、只余狰狞断口的下身上,脸上骤然扭曲,浮现出极致的狰狞与怨毒。
“可恶……那姓何的修士,还有那个人……绝不能让他们一同活下去。”
他咬紧牙关,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带着刻骨的恨意,“若任由这两人联手,对我圣族而言祸患无穷……必须,必须把消息传回去。”
他不再犹豫,抬起手指点向眉心,嘴唇翕动,低沉的魔咒如暗流般从喉间涌出。一缕极淡的黑芒自指尖渗出,正要没入虚空——
“老夫还道你能逃出多远,原来到了此处,便已走不动了么?”
一道淡漠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耳畔响起。
古魔浑身剧震,瞳孔猛然收缩。他脑中只剩一个念头:来不及。
生死关头,他没有回头去看那道声音的主人,也没有做任何无谓的挣扎,而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心口那滴最为珍贵的本命精血轰然逼出、瞬间燃烧殆尽。
血光炸开,一道纤细到近乎虚无的魔纹刺破空间,在一刹那之间消失不见。
消息,送出去了。
也就在同一瞬间,天地间似乎划过一缕极细的亮线。
古魔的身躯,连同他倚靠的那棵枯树,毫无征兆地被切成无数碎片,化作漫天血雾与纷飞的木屑,纷纷扬扬地散落在林间空地。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连神魂都在那一道细线之下被彻底泯灭,不曾留下半分痕迹。
不远处的高空中,渊玄凌空而立,身侧悬浮着依旧昏迷不醒的何太叔。他目光淡淡地扫过下方那片血雾弥漫的林地,轻轻摇了摇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若真叫你从老夫手中逃了,日后在那几个老家伙跟前,老夫这张老脸可就无处可搁了。”
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那已然消散的亡魂随口一说。
他不再停留,周身灵光重新亮起,裹挟着何太叔的身形化为一道流光,眨眼间便消失在这片天地之间。
——
沙漠的另一角,满目疮痍。
此处的沙地被元婴级别的鏖战硬生生轰塌,向下凹陷了足足十丈有余,形成一个焦黑破碎的巨大坑谷。
滚烫的砂砾与尚未散尽的术法余波混杂在一起,在灼风中翻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与灵力烧灼后的焦枯味道。
奉命赶来支援何太叔的二十六名元婴修士,此刻仅余十三人。
另外十三人,已尽数陨落于此,尸骨散落在坑谷各处。
而围攻他们的古魔,下场更为彻底——或死,或擒,无一个得以逃脱。
坑谷底部,五名古魔正被死死压制在焦黑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
他们周身缠绕着层层叠叠的魔纹,那些纹路如同活物一般缓缓流转,每一次闪烁都将古魔们刚刚凝聚起来的魔气碾压得粉碎。
这是海忘苍亲手施加的禁制神通,若非这些魔纹锁住了魔元运转,以古魔一贯的凶悍作风,这五人恐怕早已毫不犹豫地引爆自身,拖着在场所有人同归于尽。
一片沉寂中,为首的魔道元婴修士迈步上前,在海忘苍身前站定。
此人面无表情,抬手抱拳,动作一板一眼,既不像是对同袍的致意,也不像是对敌手的戒备,更像是在执行一道冰冷的程序。
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语气说道:“海道友,请吧。盟主在天枢城中,已等候你多时。”
海忘苍立在这片狼藉不堪的战场中央,一身法衣纤尘不染,衣袂在余风中轻轻拂动。
那般从容姿态,仿佛方才那场足以令寻常元婴修士陨落数次的围攻,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未曾在身上留下痕迹的过路风雨。
听罢对方的话,海忘苍没有多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迈开脚步,随同那十三名元婴修士一同向天枢城的方向行去。灵光次第亮起,一道道身影拔地而起,掠向天际。
临行之际,海忘苍忽然转过头,望向何太叔先前所在的方向。
——
上清宗,后院深山。
一座巍峨巨峰拔地而起,峰巅隐没在云海之中,终年缭绕的灵雾如白练般缠绕山腰。
山巅之上,开辟有一处洞府,石门紧闭,四周铭刻的阵法纹路在晨光中泛起微微的灵光,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洞府之内,何太叔正静静躺在一张石床之上。
自那日被渊玄带回上清宗至今,他已在昏迷中度过了整整十日。
这十日里,他浑身上下的伤势——那些被古魔魔功撕裂的经脉、震碎的内腑乃至几乎崩毁的丹田气海——在某种极为高明的灵药与术法作用下,已尽数愈合如初。
断裂的骨骼重新接续,干涸的经脉再度充盈,就连体表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也消弭殆尽,不留一丝痕迹。
可他却始终紧闭双目,未曾醒来。
确切地说,在五日之前,他的神识便已悄然苏醒了。
只是他并未急于睁开眼睛。
躺在石床上,他的意识清醒地感知着四周的一切——洞府中流转的浓郁灵气、石壁上禁制阵法有节奏的波动,以及体内那股被外力注入的温和药力正沿着经脉缓缓流淌。
于是他不动声色,暗中调动丹田中残余的法力,配合那股药力,一寸一寸地滋养着刚刚修复、尚显脆弱的经脉与脏器,像春雨润物般细细浸润,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身体调整至巅峰状态。
直到今日清晨。
这是一个清爽的晨日,山间的灵雾被初升的朝阳染成淡金色,透过洞府石门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几缕细碎的光斑。
何太叔那紧闭了十日的双眼豁然睁开,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平静。他翻身坐起,肩颈与脊骨发出几声轻微的脆响,紧接着站起身来,不疾不徐地活动了一番筋骨。
法力在经脉中顺畅流转,再无半点滞涩——这副身躯,已然恢复如初。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石桌之上。
桌面上静静搁着一枚符箓,通体以青玉为底,表面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清光,一看便知出自真君之手。
何太叔伸手将符箓拿起。指尖刚刚触及符面,上面的字样便骤然亮起,一道柔和的灵光投射在虚空中,凝成数行端方古拙的文字。
他目光扫过,轻声念出:“苏醒后,速来老夫洞府。清鸣。”
符箓上的灵光随即缓缓消散。
何太叔握着符箓,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鸣真君——先是屡次相助,后又救自己与水火,从荒漠战场救回上清宗中悉心疗伤,这般厚待,绝非仅仅是“看好”自己这般简单。
这份人情背后的分量与缘由,他必须当面去听一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想到这里,何太叔将符箓收入袖中,整了整衣袍,推开石门,迈步向外走去。
——
天枢城,中央区域。
数座巍峨如山的巨型建筑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庞大的阴影覆盖了方圆数里的街巷。
这些建筑以整块整块的灵玉与玄石垒砌而成,表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禁制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幽深的暗金色泽。此处,便是天枢盟权力至高的象征——盟主洞府所在之地。
洞府之内。
海忘苍已被天枢城的元婴修士送至此处。
他负手立于殿中,并不急着落座,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这座洞府的陈设,用“富丽堂皇”来形容已嫌不足——穹顶高达十丈,嵌着数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洒下的光辉柔和如水银泻地;四壁以整面温润的白玉铺就,玉中天然纹理如云如雾,在灵光映照下缓缓流动;
脚下地砖皆是上等青玄石,光可鉴人,每一步踏上去都有细微波纹般的灵韵自足底漾开。
气势恢宏之余,更透着万年积淀得出来的深厚底蕴。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自殿后传来。
“这位便是海忘苍海道友了吧。本宫可是等候你多时了,请坐。”
来人是一位身着淡金色宫妆的女修,衣料上以极细的丝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与阵图,随她步伐款款而动,宛如流云绕身。
径直走向殿中那把以整块赤霞灵玉雕琢而成的椅子,拂袖落座,随即抬袖向海忘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腕间玉镯轻碰,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微响。
海忘苍收回打量殿宇的目光,也不拘礼,坦然走到客位前,一撩衣摆,稳稳坐下。
立时有侍女垂首趋步上前,将几碟精致的灵果点心与一盏刚沏好的灵茶轻手轻脚地呈放在海忘苍手边的玉案之上,随即躬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石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
洞府之内,只剩下海忘苍与乐枕戈二人。
沉默,毫无征兆地笼罩下来。方才的客套与礼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抽走,只剩下两双眼睛在安静中对视。空气中灵气的流转似乎都慢了半拍。
海忘苍没有去碰那盏茶。他端坐在椅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这个气度雍容的女修身上,片刻后,率先打破了沉默。
“道友的目的,如今已然达到。”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随即微微一顿,话锋一转:“那么,吾很想当面问一问,确认一下心中盘桓许久的疑惑。”
他直视乐枕戈,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仿佛要将对方心底的答案直接从那双从容不迫的眼眸中剖出来。
“你们——是不是从一开始便已算计好了?当吾自秘境脱困之后,这之后的一步一步,是不是始终在你们的掌控之中?”
在从天枢城外围到此处的这一路上,海忘苍始终沉默寡言,但他脑中并未闲着。
他从头到尾,将脱困秘境之后的每一段经历、每一次遭遇、每一场杀伐,在脑海中一一回溯、串联、推敲。
那些看似巧合的援手、看似偶然的截杀、看似无意间推进的路径……细细想来,全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始终悬在他的头顶,不急不慢地拨弄着棋局。
这种感觉在被围攻时尚且模糊,在见到那些元婴修士的行事做派后却愈发清晰,而当他最终被“请”到这座富丽堂皇的洞府中时,一切怀疑终于凝聚成了一个明确的判断。
正因与乐枕戈之间的交易已然完成,他反倒不必再有任何顾忌。
若非心中存着这个非解不可的疑问,便是那十几名元婴修士将他团团围住,他也有足够的把握安然无恙地脱离人族修士布下的包围圈。
但他还是来了,自投罗网一般地来了——只为亲口问一问眼前这个女修。
说罢,海忘苍不再言语,只将那道目光牢牢锁定在乐枕戈身上,等她一个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