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雅——!”
他不是故意喊出这个名字的。他的孙女,他骄傲的孙女,被他寄予厚望的孙女,带回了飓风巫师的头颅,当上了战斗修女团团长的孙女。
他在最恐惧的时候喊出了她的名字,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琴弦从虚空中飞来。金色的圣光在琴弦上流转,像一条灵蛇缠住了黑暗巫师的手腕。
暗黑色的能量球在即将脱手的瞬间被琴弦勒住,黑暗巫师的手腕被琴弦割裂了,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滴在地板上发出嘶嘶的声响。
能量球失去了控制,在黑暗巫师的手中炸开。黑暗巫师惨叫着被自己的巫术反噬,黑色的火焰从他的手部开始蔓延,手臂、肩膀、胸口、脖子……整个人被黑色火焰吞没。
安雅从塔顶的楼梯口冲了出来。银色的长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银白色的战袍上沾满了血污……有她自己的血,有巫师的血,有仆从军的血。
圣琴抱在怀中,琴弦上还在滴着血。她的眼神锋利如刀。
“祖父!”安雅冲到阿方索面前,上下打量着他,“您没事吧?”
阿方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咳嗽了好几声才发出声音:“没……没事……你来得正好……”
安雅的目光越过祖父扫视塔顶的状况。
几个大法师还在勉强维持圣光符文阵的运行,私兵们守在塔下和仆从军鏖战,塔上的魔晶炮已经彻底哑了,炮管红得发烫,冷却都来不及。
有几个战斗修女团的队员跟在安雅身后冲上了塔顶,其中露西亚也在,金色的马尾被血糊成了一绺一绺的,铠甲上也有好几道裂纹。
“安雅。”露西亚走到安雅身边,压低声音,“塔下的情况不太好,仆从军越来越多,我们的弹药快用完了。”
“先守住。祖父,您带着这些贵族和私兵往内城门区撤。那里的防御比这边强,还有守夜人协会的人在那边。”
阿方索想说“好”,但他看到安雅身上的伤,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你受伤了?”
安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伤口,那是被一只影刃螳虫的翅膀划伤的。
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血已经把整条袖子都染红了。
她不甚在意地甩了甩手上的血,“皮外伤,不碍事。”
阿方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想说“你是圣路易斯家族的女儿怎么能受这种伤”,想说“你快回去包扎”,想说“别在这里拼命”。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的孙女正在做他做不到的事。
她不是“圣路易斯家族的女儿”,她是战斗修女团团长安雅,一个在战场上杀敌的战士。
阿方索的大贵族权威与威严,在塔顶的惨叫声和血腥气中,被冲刷得七零八落。
他忽然觉得那些贵族间的勾心斗角、那些家族间的明争暗斗、那些在教皇厅走廊上窃窃私语的阴谋诡计,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
阿方索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好。我带着他们撤。”
他顿了顿,“你……你小心。”
安雅点了点头,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散。她转身走向塔顶的边缘,圣琴抱在怀中,琴弦在她手指下发出凄厉的杀伐之音。
阿方索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塔下的贵族们正在组织撤退。
一个穿着华丽铠甲的年轻贵族大声指挥着私兵们列队,声音尖得像个没变声的少年:“不要挤!不要挤!排队!排队!”
没人听他说话,所有人都在往前挤。
几个怪物从侧翼突破了私兵的防线,朝贵族们冲了过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尸鬼,浑身腐烂恶臭难闻,眼睛是空洞的白色。
贵族们尖叫着四散奔逃,那几条从侧翼冲出来的尸鬼明显已经拦不住了,私兵们被仆从军缠住根本来不及回援。
一个银白色的身影从贵族们的头顶飞过。
不是飞,是跳……安雅从塔顶上跳了下来,圣琴在她手中化作一柄银白色的圣光长弓。
弓弦拉满,数支金色的圣光箭矢从弓弦上射出,箭矢精准地射入了尸鬼们的头颅。
尸鬼们应声倒地,暗红色的血液从它们头颅上的血洞中涌出。
安雅落地时膝盖微曲缓冲,站起来时圣琴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形态抱在怀中。
贵族们愣愣地看着她。
“愣着干什么?”安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锐。“跑啊。”
贵族们如梦初醒,继续四散奔逃。
安雅站在原地护在撤退路线和战场之间,琴音如刀,将试图追击的仆从军一片一片地割倒。
露西亚带着战斗修女团的队员们从塔上下来,加入了防御阵线。
安雅她们已经在前线鏖战了很长时间,本来该轮到休整了。
但安雅接到消息说祖父那边有巫师和仆从军出现,她二话不说带着还能战斗的队员赶来了。
她可以不管那些只会在宴会上吹牛的贵族,但她不能不管自己的祖父。
撤退的队伍刚走出没多远,又有几个怪物从侧翼冲了出来。
这次的怪物不是尸鬼,是几只影刃螳虫,速度快如闪电,翅膀振动时几乎看不到身形,只能看到一道道模糊的残影。
贵族们再次尖叫着四散奔逃。
几道银白色的身影从另一个方向冲了过来,挡在了贵族们和影刃螳虫之间。
是圣女卫队,银白色的轻甲在灰暗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为首的是艾洛蒂,圣路易斯家族的远亲,爵位是子爵,在圣女卫队中担任小队长。
金发碧眼面容姣好,手中的长剑上附着着圣光斗气,一剑刺入一只影刃螳虫的腹部,剑尖从背部穿出。
影刃螳虫在剑上挣扎了几下,死了。另外几个圣女卫队的成员也在和怪物战斗,配合默契,下手果断。
艾洛蒂从螳虫尸体上拔出了剑,目光落在阿方索身上。
阿方索站在原地,一只手握着权杖一只手按着胸口,脸色白得像纸。
“枢机大主教大人。”艾洛蒂微微欠身,礼节很标准,语气也很标准。
不热情也不冷漠,就是那种“我认识你但和你不熟”的标准礼仪。
阿方索点了点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认识艾洛蒂,圣路易斯家族的远亲,他堂弟的妻子的侄女。
在家族聚会上见过几次,没有太多交集,也没有什么恩怨。
艾洛蒂旁边的那个圣女卫队成员就没有这么客气了。
她是一个身材高挑的红发女子,脸上有几道灰痕,铠甲上沾满了血污。
她没有看阿方索,连余光都没有,那种刻意的无视不是“我不认识你”而是“我认识你但我不想看你”。
她转身走向另一只影刃螳虫的尸体,用剑尖拨弄了一下确认死透了,然后走到艾洛蒂身边。
“走吧。”她说,语气平淡,“这里没什么事了。”
阿方索的手握紧了权杖。
他想起了这个红发女子是谁,她叫叫什么来着?他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她的姓氏,那个他曾经穿过小鞋的小贵族的姓氏。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那个小贵族的儿子在教廷的职位晋升中,阿方索动用了自己的影响力压了他一把。
不是因为那个小贵族得罪了他,是因为那个职位他想留给圣路易斯家族的一个远亲。
教廷的职位就那么多,你占了别人就没了。
这是政治的常态,你挤掉别人,别人挤掉你,没有对错只有利益。
阿方索当时没有多想,甚至都不记得这件事了。但他没想到那个小贵族的女儿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的面前,在他最狼狈的时候。
艾洛蒂轻轻拍了拍红发女子的手臂,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阿方索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但他看到红发女子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声。
最后她只是“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了一边。
安雅走了过来,圣琴抱在怀中,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散。
她看了看艾洛蒂,又看了看那个红发女子。
“多谢。”安雅说。
不是“多谢圣女卫队的支援”,是“多谢”。
两个字,不多,但艾洛蒂听懂了。
“不用谢。”艾洛蒂的语气依然不冷不热,“我们不是来救他的。”
她的目光扫了一眼阿方索,“我们是来打巫师的,顺便。”
阿方索站在旁边听着这段对话,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曾经看不起圣女卫队,说她们是“大多没有贵族血统的暴发户”,说伊莱美是“一个不配当圣女的孤儿”。
他给圣女卫队穿过小鞋,在经费审批上卡过她们的预算,在人事任命上压过她们的人选。
但现在,在这条被鲜血和火焰染红的街道上,救了他和他身边这些贵族的,恰恰是圣女卫队的人。
那个被他穿过小鞋的小贵族的女儿,那个他连名字都记不住的红发女子。
阿方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红发女子已经转身走了,只给他留下了一个沾满血污的、疲惫的、但笔直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