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舟没有管这些议论声,自顾自地拉着二胡,从头至尾,他几乎没有看过自己的手。微闭着眼,睫毛偶尔轻颤,眉心时而紧蹙如拧结,时而舒展如春水。他没有刻意做出“投入”的表情,反倒是那种不动声色的专注更加骇人,仿佛灵魂正通过他的指尖直接倾泻进琴弦里,而他自己只是一个冷静的通道。
完全没有因为这曲调的中二,而有丝毫的怠慢和潦草。
这首曲子的情绪核心有着完整的悲剧叙事,喜悦与残酷的交织,最终化为无尽的悲痛与幽幽的叹息。可是,那浓重的阿三的咖喱味出来以后,总是让人悲伤不起来。反而所有人都成了吃瓜群众,反而有种吃着瓜子在忍住笑的感受,正在嘲笑别人:“快来看,这个傻呗的女朋友嫁给了别人。”
“哦!没有关系,他还有巨蜥!”
鱼舟的二胡,那声音在哽咽与坚定之间反复拉扯。二胡在演奏滑音和揉弦时,音色沉痛哽咽,尾声处伴随着远去的马蹄声和断续的哭泣声,将这种 “爱而不得、永失所爱” 的巨大心理落差很是浓烈,但那股咖喱味,就是非常的阿三。
“没有人会为阿三的悲伤而感动,就是想笑,就是同情不起来!”
“上帝啊,我有罪!失去了怜悯之心,看到别人的悲伤,居然很欢乐。”
“这首曲子是真的很阿三,阿三的核心逻辑是不管歌词多惨,节奏必须像嗑了三斤玛莎拉。这首歌明明讲的是《新娘嫁人,新郎不是我》,可一听旋律,就感觉男主角马上扭着脖子、甩着八字胡从镜头外滑跪进来,脸上写着;失恋归失恋,舞不能停。”
“听完这首曲子,我总算明白阿三电影为什么长,因为失恋后要跳十分钟群舞,还要换三个外景:海边、沙漠、屋顶,最后女主角的婚纱都能被风吹成九片。至于新郎是谁?没人关心,大家只关心那个穿高领毛衣翻跟斗的哥们。”
“这首曲子神曲真的很神奇,很阿三。明明被绿了,最后所有人都鼓掌,仿佛‘不是你’是一种荣誉称号。”
“这是非常纯粹的阿三情歌,三大永恒主题:下雨、婚礼、我被甩。《新娘嫁人,新郎不是我》直接占了两个半。更绝的是,新郎虽然不是你,但你跳的舞比新郎还骚,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毕竟在阿三的脑子里,没有离不了的婚,只有编不下去的舞。哦!我的天,我通过一首曲子,充分代入了阿三人的思维。”
鱼舟弓停,人静。他缓缓睁开眼,额角有细汗,呼吸平稳得像刚从散步中回来。台下掌声如潮水涌上来,他站起来鞠躬,那把二胡安静地垂在身侧,琴筒上的蟒皮微微发烫。
“大家应该已经看到,在情绪的表达的方面,我这把超过一千四百年的二胡,不输给任何乐器。”
鱼舟看了看佐菲亚的方向,朝她笑了笑。佐菲亚撅着嘴巴,轻声道:“这是个小气的男人,他这是要用曲子砸死我吗?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可是,他的那些曲子真的包含了各种情绪。这个小气鬼,每个曲子就拉一分钟,正是很讨厌的行为。”
佐菲亚举手道:“鱼老师,你就不能演奏一首完整的吗?我要谴责你这种曲子弹一半的行为,真是太可恶了。”
“哈哈哈!对对对,这位姑娘说得对。听了半天,一首完整的曲子都没有听到。”
“终于有人站出来提意见了,确实太过分了,一首整的都没有,劲给我试听了是吧?”
鱼舟两手一摊,笑着问道:“你们确定要听一首完整的?”
“嗯啊!必须的!”
“好吧!那我就演奏一首,这是一首描写夜晚的美好曲子,名字叫:《二泉映月》。”
“哦!很好听的名字,应该是一首很优美的曲子。”
应该是一首和《小夜曲》一样,让人沉醉的曲子。
鱼舟垂下眼,右手执弓,左手按弦。
第一个音符落下来的时候,整个大厅的人都安静了。
那是极低极沉的音,像是一声叹息从地底升上来。弓毛贴着弦,缓缓拉动,声音颤颤地铺开,像一个人深夜里独自走在没有尽头的长巷里,走着走着,突然停下了脚步,不知该往哪里去。
鱼舟的身子微微前倾,眼睛始终闭着。年轻的面容有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甚至带着几分孤寂。他按弦的手指骨节分明,在琴杆上游走,时快时慢。高音区出来的时候,那声音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却始终不断,悬在半空中,颤巍巍地飘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问。
现场已经有人轻轻擤了擤鼻子。
鱼舟已经是浑然不觉,整个人已经沉进了曲子里去。琴声忽而激越,弓子在两根弦间来回跳跃,他用力地拉着,手臂的肌肉绷紧,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倾倒出来;忽而又沉下去,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诉说着什么,左手揉弦的手腕轻轻颤动,那颤抖极细微,却让每一个音都染上了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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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已经有人在抽泣了,而且不止一两个,此起彼伏的,这种抽泣,像是瘟疫一般,有快速蔓延的趋势。
佐菲亚眼睛红红的,像一只美丽可爱的兔子。两只拳头紧紧握着,气鼓鼓地道:“他真是太讨厌了,居然把我弄哭了,真是太过分了。”
苏晚鱼抹了抹眼角的泪珠,也是不满地撅起嘴巴。“这个混蛋,又在使坏了。”
她有些同情地看了看这一桌眼泪汪汪的音乐大师们。
盛台长感受着大厅里的嘴角也是忍不住抽抽着:“我这个小学弟,是真能整事儿啊。能把所有代表团都整哭的,也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沙部长也是无语了,只能摇头苦笑。“这个鱼舟老师,总是这么出人预料啊。”
《二泉映月》这首曲子,是鱼舟前世的民族音乐的瑰宝,也是世界级的经典作品。这首二胡曲有些极其深刻的魅力,
由民间音乐家华彦钧,也就是阿炳创作的,这首曲子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阿炳几十年街头卖艺生涯中,将生活的苦辣酸甜反复揉进弓弦,日复一日即兴演奏,慢慢打磨出的传世之作。
《二泉映月》这个名字,看起来是写景的。可却没有一个音是纯粹描写景色的,整首曲子自始至终流露的是一位饱尝人间辛酸和痛苦的盲艺人的思绪情感。
这首作品结构为变奏曲式,通过一个音乐主题的层层演进与变化,细腻刻画出从平静叹息、到深沉倾诉、再到激昂抗争的全过程。
在前世,指挥家小泽征尔称这首曲子只应该跪着听。而教员爷爷评价它具有浓郁的民间风味,应当发扬光大;总理也曾指示将其作为礼物赠予国际友人;原中国音乐学院院长赵沨甚至说:“他的名字应该用黄金写在中国音乐史上。”
前世这首曲子,绝对是知名度最高的二胡曲,这一点没有任何疑问,而第二是《赛马》。绝大部分普通大众,可能也只知道这两首二胡曲。
鱼舟现在的二胡水平还是很高的,他的手指飞速地在琴杆上上下翻飞,一串音符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晶莹剔透,却又带着说不出的苦意。然后突然停住,只剩一个长音,在夜空中缓缓荡开,荡到最远的地方,终于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