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京城，清晨的风多了几分凉意。
西四胡同的大杂院里，烟火气早早升腾起来，秦大伟家搭建的简易厨房里，炊烟袅袅。
秦大伟的媳妇冯晓燕正站在灶台前忙碌，她系着白色围裙，手脚麻利地将一蓖子刚捏好的猪肉大葱包子，轻轻放进冒着热气的蒸笼里。
不大一会儿，蒸笼缝隙里就冒出了腾腾白汽，浓郁的肉香混着葱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隔壁的王大爷提着鸟笼子，刚遛弯回来，路过秦家厨房，鼻尖一嗅，当即笑着打趣：“嘿，大伟家的，这是蒸包子呢？真香啊，隔着老远就闻着了！”
冯晓燕回头笑了笑：“是啊王大爷，昨儿个大伟说想吃包子，他那个人嘴刁，外面买的总不合他心意。我昨儿晚上就把馅儿弄好了，今早现包现蒸，能不香嘛。等一会儿蒸好了，我给您送几个过去尝尝。”王大爷连忙摆摆手，笑着推辞：“甭了甭了，心意我领了！昨儿个我就馋咸食了，晚上就擦好了萝卜丝，杀了水，一会儿就自己摊着吃，不麻烦你啦。”
冯晓燕笑着说道：“摊咸食也不急着这一会儿，中午吃也不晚，一会儿您就来我家吃包子，多省事。”王大爷没再接话，将鸟笼挂在院门口的树枝上，伸手逗了逗笼里的鸟儿，又笑着问道：“大伟还没起床呢？这都快七点了。”
提到丈夫，冯晓燕脸上多了几分心疼，语气软了下来：“最近啊，他们365超市忙得脚不沾地，昨天晚上十点多才回来，吃完饭都快十一点了。我看他实在太累，就想着让他多睡会儿，缓一缓。”王大爷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赞许：“要说咱们院，还是大伟这小子有出息！当初他从供销社离职，不少人在背后扯闲话，说他放着铁饭碗不端，自讨苦吃，我就觉得这小子行，有眼光、有魄力。你瞅瞅，我说着了吧！”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感慨：“这365超市现在可是出了名，三天两头上报纸，前两天京城电视台还来采访大伟，这可是给咱胡同、给咱国家争光了！让那些外国人瞧瞧，不光他们那儿有超市，咱这儿也有，而且一点不比他们的差！”
冯晓燕听了，顿时喜上眉梢，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甭说旁人了，当初大伟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我这心里也犯嘀咕，整夜整夜睡不着，就怕他选错了路。
我也没想到，这365超市能发展得这么好，如今都成了咱京城民营企业的标杆了。去里面购物的外国人比咱国人还多，有时候挤都挤不进去。”
她又补充道：“我还听大伟说，现在超市里人太多了，购物时难免发生拥挤，打算实行限流，这样既能保证大家的购物体验，也能避免出意外。”
王大爷连连惊叹：“你瞅瞅，还是大伟会做生意！心思细，考虑得周全，这有本事的人，去哪儿都能吃香的喝辣的，真是金子到哪儿都发光！”
就在此时，屋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冯晓燕眼睛一亮，笑着对王大爷说道：“估计是大伟醒了，王大爷您忙着，我回屋瞧瞧他。”
冯晓燕快步走进屋，果然看到丈夫秦大伟从卧室走出来，头发还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疲惫。她一边转身倒洗脸水，一边问道：“怎么不多睡会儿？我想着等包子蒸熟了，再叫你起床呢。”秦大伟咧嘴一笑，语气里满是暖意：“你这一大早就起来给我蒸包子，我哪有那么大的脸，还等着你叫我起床？”
“那你先洗把脸，包子也快蒸熟了，一会儿就能吃。”冯晓燕把洗脸盆放在桌上，又转身出了屋子，不大一会儿，就端着一碟脆爽的小咸菜走了进来，紧接着又端来两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最后端着一蓖子白胖胖、暄腾腾的包子，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大伟，包子出锅了，赶紧趁热吃！”冯晓燕笑着招呼道，顺手拿起一个包子，递到秦大伟面前。“咱们一块儿吃。”秦大伟接过包子，又拿起一个递给妻子，自己才咬了一大口，浓郁的肉汁瞬间在嘴里散开，他连连称赞：“好吃，还是你做的包子香，比外面买的强多了。”
冯晓燕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说：“好吃你就多吃点，最近你们365超市太忙，你都累瘦了一圈了，再不补补，身体怎么扛得住？”
秦大伟嘿嘿一笑，也不搭话，只顾着埋头吃包子。
猪肉大葱馅儿是他最爱吃的，他一口气吃了三个包子，喝了一碗小米粥，抹了抹嘴，心满意足地站起身，跟妻子打了声招呼：“我吃完了。”
冯晓燕见他要走，连忙从五斗橱上拿起黑色公文包递过去，轻声问道：“大伟，晚上想吃啥？我给你做。”
“别折腾了，今儿个我估计回来得晚，随便吃口就行了。”秦大伟接过公文包，脚步匆匆地往屋外走。“那怎么行？越忙越要吃好！”冯晓燕连忙叫住他，想了想说道，“你不是一直想吃炖牛肉吗？今儿个我给你炖牛肉，再弄点手擀面，等你回来了，煮一碗面条，放一把青菜，浇上牛肉汁，有肉有菜，既顶饿又方便。”
“成，那辛苦你了。”秦大伟应了一声，推上停在院门口的自行车，迎着清晨的风，匆匆出了胡同。这一路上，秦大伟碰到了不少胡同里的邻居，大家都比往日热情得多，纷纷笑着跟他打招呼，还有人拉着他，好奇地问起365超市的事儿。
幸好他出门早，这才没眈误上班。
秦大伟心里清楚，这一切的变化，都源于365超市的爆火。
以前他在供销社当主任，虽说也是个体面差事，但也没这么受追捧；如今跟着李哲干，超市火了，他也跟着沾了光。
人心冷暖，人之常情。
不多时，秦大伟就赶到了365超市。
此时距离正式开业还有一个小时，他先召集店里的员工开了个简短的早会，安排好当天的补货、收银、接待等工作，随后便亲自盯着员工补货、整理货架，有条不紊地做好开业前的准备。
就在此时，超市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一个穿着中山装、背着双手的中年男子迈着四方步走进来，腰背挺直，气度沉稳。
门口的年轻女服务员连忙上前，客气地说道：“同志您好，我们店9点才正式开业，还得等一会儿才能购物，您可以先在门口稍等片刻。”
中年男子没有立刻回话，目光缓缓扫视着超市内部，将货架上的商品、环境看了个遍，随后才开口问：“你们超市的负责人在吗？”
秦大伟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在供销社摸爬滚打多年，练就了一双好眼力，一看这个中年男子的气度，就知道对方不一般，绝非普通顾客，多半是有身份、有来头的人。
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笑着走了过去，伸出手：“同志您好，我姓秦，是这家超市的经理，秦大伟。有什么事，您可以跟我说。”
中年男子抬手与他轻握：“我姓崔，是京城一商局的副局长，想找你们超市的老板，李哲同志谈一谈。听到“一商局”三个字，秦大伟脸上瞬间露出惊愕的神色，手上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他虽然之前在供销社工作，供销社不归一商局管，但一商局的大名，他早已如雷贯耳一一京城的国营百货、纺织、五金、交电、化工，还有王府井百货、西单商场这样的大型商场，全都归一商局管辖，是实实在在的实权部门。
秦大伟连忙收敛神色，躬敬地说道：“崔局长，您快里面请！我这就给李总打电话，让他过来，您先在办公室稍等片刻。”
半个小时后，李哲匆匆赶到超市办公室，见到了一商局的崔副局长。
秦大伟连忙帮忙倒了两杯茶水，恭躬敬敬地站在一旁。
秦大伟刚才陪着崔副局长参观超市时，也曾小心翼翼地试探过对方的来意，但崔副局长是个官场老油子，说话滴水不漏，全是客套的套话，一句真正有用的都没透露。
秦大伟心里满是好奇，却也不敢多问，只能暗暗揣测，看崔副局长的态度，应该不是坏事。李哲也不清楚对方的来意，笑道：“崔局长大驾光临，让您久等了，实在抱歉。”
崔副局长摆了摆手：“李总不用客气，是我冒昧来访，没有提前打招呼，打扰你们工作了。”李哲早已从秦大伟口中得知了对方的身份，心里也在暗暗琢磨对方的来意，顺势问道：“崔局长，您莅临我们超市考察，是我们的荣幸。
我们超市还处于摸索阶段，有很多不足之处，正想向您请教一些改进的意见，指导一下我们的工作。”崔副局长笑了笑，谦虚道：“可不敢谈指导二字。365超市现在广受外宾好评，境外媒体也接连报道，已经成为京城市场经济对外展示的标杆窗口，做得非常好。与其说指导，不如说我是来学习的，学习你们民营企业的灵活经营模式。”
“您过奖了。”李哲微微颔首，“我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没有多少成熟的经验，只不过碰巧赶上了亚运会的风口，才勉强火了起来，纯粹是运气好。”
“李哲同志，你年纪不大，但这股子沉稳、谦虚的劲儿，可比很多老同志都强啊。”崔副局长打趣了一句，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我也不绕弯子了，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点正事。”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咱们市里和局里的多位领导，都很关注你的365超市，对于这种新型的自选购物模式，也非常支持。
365超市现在已经成为咱们京城对外展示市场经济成果的一扇窗口，意义重大。”
“市里和局里的领导也知道，民营企业的发展不容易，尤其是想要扩大规模，会受到各方的阻力，比如场地审批、规划、货源调度、物价监管，随便哪一条，都能让你举步维艰。”崔副局长顿了顿，语气诚恳，“所以，局里就委派我过来，跟你沟通一下，看看你有没有什么困难，或者需要我们帮扶的地方。”李哲听了这番话，心里先是一动，一开始还以为，是365超市因外国媒体的报道爆火，才受到了一商局的关注和照顾。
但转念一想，他又否决了这个想法一一老话说得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他之前和一商局没有任何交集，严格说起来，彼此之间还有几分竞争关系，一商局没理由平白无故地关照他。
这时，他忽然想起昨天林薇代表市外贸，跟他谈合作、合开新超市的事情，心里隐隐猜到了崔副局长的来意，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笑着说道：“多谢崔局长，还有市领导、局领导的关心。
我们超市目前的生意还算稳妥，各项工作也都在有序推进，暂时没有什么需要额外关照的地方。”崔副局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随即又笑了笑，追问：“李总，你们365超市现在这么火爆，国内外媒体多番报道，正是扩大规模、趁势发展的好时机。
你这么年轻，正是干事业的黄金年纪，就没想过趁机扩张，再开一家更大、更好的365超市吗？”李哲缓缓说道：“不瞒崔局长说，扩张的想法肯定是有的。只是我个人能力有限，目前各项准备也还不足，如果贸然开店，不光挣不到钱，没准还得赔钱，到时候砸了365超市的招牌，可就得不偿失了。”见话终于引到了正题上，崔副局长趁热打铁，语气愈发诚恳：“李总，你说的准备不充分，不知道具体指的是哪方面？如果有用得着我们一商局的地方，你尽管开口，我们一定尽力配合、帮扶。”一旁的秦大伟听得心潮澎湃，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模样，心里暗暗着急，却又不敢插话。
在他看来，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能得到一商局的帮扶，对365超市来说，简直是如虎添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