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地方”饭店出来,杭州入秋后的夜风已经带了些凉意,夹杂著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若澜走得很轻,高跟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微响。叶飞紧走两步跟上去,想去牵她的手,却发现若澜正专注地看著街角那盏有些昏暗的旧路灯。
“怎么了?是不是晚上老葛他们闹得太欢,吵著你了?”叶飞轻声问,语气里带著成年男人特有的温存。
若澜收回目光,淡淡地笑了笑:“闹一点才像接风。只是,我觉得『老地方』的灯光好像变了,以前觉得暖和,今天坐久了,倒觉得那白炽灯晃得人眼晕,还有老马签的那份法务文件上的墨水味有点刺鼻。”
叶飞心里微微一震。他听懂了。
但他不能接这个话。他只能装傻:“老马那个人,工作狂,法务的事儿从来不留过夜。”
“是啊,阿里的人都挺拼的。”若澜转过头,对他露出一抹极其明媚却又不达眼底的笑,“拼得让人觉得,这杭州城的西湖水,都装不下那么多『未完待续』的工作。”
叶飞听得背脊发凉。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从反驳。
走到商务车旁,祁峰正笔直地立在风里,像一尊沉默的石雕。
叶飞从兜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塞到祁峰手里。
“拿著。玫瑰园的一套联排,钥匙和產权书都在里面。”叶飞说得平淡,“就在我住的地方隔壁。
祁峰愣住了,那双在帕米尔高原握过钢枪的手竟然微微颤抖:“叶飞这不行。我刚回来,什么都没干呢,你给我这个”
“让你拿著就拿著。”叶飞按住他的手,语气是不容置疑,“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情分,你不要见外。再说,你以后得在杭州扎根,总不能一直住集体宿舍。离我那儿近点,我用车也方便,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以后你就掛个部长的衔,阿里的保安,都交给你了。跟著兄弟好好干。”
祁峰眼眶红了,他没再说谢谢,只是用力握紧了那个盒子,重重地应了一声:“成!我这条命,就栓在这儿了。”
回到家,若澜没有去烧水,而是直接坐在了阳台的藤椅上。
她背对著叶飞,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叶飞,我在学校就找好工作了。在上海,《文匯报》,跑社会新闻,明天一早去火车站。”
叶飞脱外套的手僵在半空,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几步跨到若澜身后,声音里压著一丝明显的不悦:“怎么没听你说起过?之前不是说好了来阿里?老蔡连你的工位都腾出来了,你现在跟我说要去上海跑新闻?”
“那是你们安排好的未来,不是我的。”若澜转过身,直视著叶飞,眼神里没有退缩,“我不希望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带著『叶总家属』的標籤。那种被保护得严丝合缝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株盆景,而不是一棵树。
“杭州就没报社了吗?”叶飞声音大起来,那是种出於保护欲的霸道,“一定要跑去上海?人生地不熟的”
“杭州我也不熟啊!”若澜也提高了音量,眼眶微微泛红,“叶飞,你懂那种感觉吗?在你身边,我所有的努力都会被淹没於你的光环。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哪怕只是写一篇几百字的简讯,那也是我『若澜』写的。我需要我自己的事业,而不是依附於你的理想而活!”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叶飞死死盯著若澜,脑子里乱成一团。他直觉告诉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凌仙儿今晚的出现脱不开关係,那一眼对视,连大大咧咧的叶飞都看得出来,显然刺痛了若澜內心最敏感的防线。
他想问是不是因为凌仙儿?但他看著若澜那双倔强的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果他和凌仙儿真的什么事都没有,他当然可以理直气壮的澄清。但想起和凌仙儿这份理不清的曖昧,他又怎么好意思问呢?
“好。”叶飞深吸一口气,妥协地垂下肩膀,语气软了下来,“我支持你的理想。但你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
若澜见他让步,眼神里的锐利也散了,她走过来,轻轻拉住叶飞的衣袖,语气里带著点哄劝:“杭州到上海很近的。慢车也就四个小时,快车更短。以后我每周五晚上回来,或者你来看我,咱们每周都能见面,好吗?”
叶飞看著她,没说话。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若澜眼神深处的一丝闪烁。那是一句试探——她在等他的反应。如果他点头答应“每周见面”,那在若澜心里,这段感情可能真的就开始进入某种“异地减速”的倒计时了。
他在客厅里踱了几步,菸灰缸里的菸头还没灭。他考虑的不仅是感情,还有刚刚成型的商业布局。
“阿里的运营有老马和老蔡,已经很成熟了。实际上,我这个『幕后老板』再待下去,反而容易让他们施展不开。”叶飞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若澜,眼神变得异常冷静且果断,“上海是国际金融中心,也是未来的网际网路高地。既然你要去开闢你的新闻领地,那我也没必要守著西湖养老。”
若澜愣了愣:“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考虑把咱们自己的base整体搬到上海去。”叶飞走过去,霸道地揽住她的腰,嘴角终於浮现出那种自信的笑容,“你在报社写你的稿子,我在外滩圈我的地。咱们各干各的,互不依附,但晚上得回同一个家睡。这个安排,李大记者满意吗?”
若澜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是种被极致宠溺却又被充分尊重的满足感。她头深深地埋进叶飞的胸口,原本僵硬的身体变得柔软如水。
“谁要和你住一起了,我们没结婚那。不和你睡。”
若澜去屋里收拾行李了。叶飞一个人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望著远处的西湖,他忍不住点燃一支烟。
夜色深沉,上海的方向在天际线尽头若隱若现。
“上海”他在心里默默念著这两个字。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
“老爹,你去哪了,那么晚?”
他想起了前世那个总是反覆玩同一个游戏的儿子,想起了前妻在离別前最后帮他整理领口的那个动作。在那个还没发生的平行世界里,上海是他的家,他遗失的港湾,他的伤心地。
他现在要回去,去面对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现在却再也不会发生的爱与痛。那种巨大的荒谬感像深渊一样吞噬了他。
“叶飞?”若澜在屋里喊了一声。
他没听见。他的灵魂正困在二十五年后的那场大雨里。
“叶飞!”若澜的声音大了一些,带著一丝疑惑。
他猛地惊醒,视网膜上的雨雾瞬间散去。
若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她伸出手,从背后轻轻环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声音柔和:“怎么了?看风景看入迷了?”
叶飞感受著身后那份真实的体温,感受著那份来自当下的温热,他反手握住若澜的手,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重新掛上了那种自信、从容,却又带著一丝看透世事风霜的笑容。他轻轻吻了吻若澜的额头,低声道:“没什么,只是在想,上海的弄堂里,是不是也开满了桂花。”
“傻瓜,上海开的是白玉兰。”若澜仰头笑了。
“也是。”叶飞点点头,眼神坚定起来,“那就去上海,种咱们自己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