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杭州火车站,清晨的雾气里裹挟著挥之不去的桂花香。
若澜拎著那只墨绿色的復古皮箱,站在检票口。清晨的冷风把她的鼻尖吹得微红,却更衬得那双眼睛清亮如水。
“我先去了,你这边安排好了,就早点过来,等你请我吃上海的蟹黄面。”她笑著整理了一下叶飞略显凌乱的衣领,动作自然而亲昵,仿佛这只是一个平常的出差。
叶飞握住她的手,若澜的掌心在深秋的凉意中显得格外温暖。他看著眼前的若澜,却又仿佛透过了这层雾气,看到了二十五年后那个在雨夜中儿子的背影。
“给我一个礼拜时间。”叶飞低声许诺,眼神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稳重,“把阿里这边的事收拾好,我就过去。上海那边大,別一个人走夜路,等我。”
若澜点点头,转过身,轻盈地消失在检票口的人潮中。叶飞站在原地,听著远处火车汽笛的长鸣,那声音像是在撕裂两个时代。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为了生存而“盗火”,他是为了守护这份在这个时空里失而復得的温度。
回到文三路的办公室,马匀正对著一张刚列印出来的架构图发呆,蔡崇信坐在对面,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要走?”马匀抬起头,那张充满张力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落寞。
“不是走,是扩容。”叶飞坐下来,自己动手续了水,“阿里的根在杭州,这点谁也动不了。但上海未来是全球的金融和资本的中心。我去那边,是给阿里在那边钉几颗钉子。”
他转头看向蔡崇信,语气变得郑重:“老蔡,老马这人天马行空,有时候跑得太快,你得拉著点。阿里的运营和融资,你多费心。我就在上海,一百多公里,有事隨时电话,我当天就能杀回来。”
蔡崇信推了推眼镜,微微一笑,那种大度与信任尽在不言中:“放心,杭州有我们。你去上海折腾出动静来,咱们以后在那边开『西湖论剑』。”
送走马、蔡,叶飞关上了办公室的暗门。阮钟明已经在那儿坐了很久,面前摆著几份空白的註册文件。
“阮哥,这事儿,你得替我出个面。”叶飞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认真,“公司叫『澜飞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对外称『澜飞资本』。你做法人。”
阮钟明手一抖,菸灰落在裤腿上:“叶总,这可是几辈子没见过的巨款,你真全放在我名下?”
“我不信你,还能信谁?”叶飞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老葛那边已经把2亿美金划到了我们的外商独资企业(wfoe)的帐上。一旦『澜飞资本』在上海註册落地,你要通过儘可能多的上海本地的银行做委託贷款。把这16个亿的人民幣,分多笔注入到澜飞资本,而这笔钱就是咱们在上海滩的『火石』。”
叶飞指著地图上的一角:“先不要去碰股票,去买地,买思南路和武康路的老別墅。那些房子,每一栋都是一个时代的筹码。也是我们澜飞资本的大本营。”
阮钟明看著叶飞,眼眶微微发热。在这个普通人为了几千块提成都能翻脸的2001年,叶飞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
“行,我明天就去上海,交给我吧。”阮钟明重重地按灭菸头,“你放心,只要我阮钟明还有一口气,这澜飞资本,我就一定会经营好。”
隨后,叶飞走进了葛秋生的交易工作室。
这里的气压一向很低,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数字让这些技术精英显得有些麻木。叶飞没有谈大盘,也没有谈纳指,他只是拍了拍葛秋生的肩膀。
“老葛得辛苦你夫妻俩,还有弟兄们了,我们得搬家去上海。思南路的老洋房,我留一栋给你们,带花园的那种。”叶飞看著这群熬得眼圈发青的交易员,声音柔和了下来,“我知道大傢伙可能习惯这里了。不过上海才是金融中心,交易员的乐土。以后上海就是我们的家,到了上海,咱团队每个成员,家属的落户、孩子的学校,澜飞资本全包了。在阿里你们是寄人篱下,在上海我们才能扎自己的根。以后澜飞资本在国內的交易,和我们在美国的交易都得靠你的团队负责。”
原本寂静的办公区响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这帮在数字世界里流浪的“极客”,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老板手里握著的不仅是冰冷的资本,还有一份沉甸甸的温度。
祁峰是在地下车库拦住叶飞的。 “叶飞,我也想去上海。”他背著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挎包,眼神像帕米尔高原上的鹰一样锐利,“你在上海,开车和跑腿,总得有个自己人。”
叶飞看著这个从小到大的兄弟,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祁峰,上海那边阮总已经去铺路了。你得在杭州再等等。阿里这边眼杂。你在安保部长的位置上坐著,就是给我看家。用不了多久,等上海那边的局布好了,我第一个叫你。信我。”
祁峰沉默了片刻,那个標准的军礼虽然没敬出来,但那股子忠诚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他点点头:“成,我在这儿守著。你回来的时候,车肯定是在门口候著的。”
这一周,叶飞忙得像是一部超负荷运转的处理器,太多的事需要处理和交接。
离开杭州的前一个傍晚,文三路的办公室显得有些空旷。叶飞有些不舍的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待了一年多的办公室。夕阳穿透百叶窗,把地板割裂成一条条细长的金线。
“咚咚咚。”凌仙儿轻轻的敲了办公室的门。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穿著挺括的套装,而是换了一件柔软的白色针织衫,长发鬆松地垂在肩头,整个人透著一种被雨打湿后的脆弱感。她没有拦著路,只是静静地靠在门框边,手里绞著一片枯萎的桂花瓣。
“一定要走吗?”她抬起头,眼眶里蒙著一层淡淡的雾气,声音轻得像是在问一个明知故知的答案。
叶飞停下步子,心头的某个角落不可察觉地缩了一下。他看著她,嘆了口气:“上海那边有很多事需要我亲手去铺路。仙儿,你留在这儿,阿里离不开你,我也需要你在杭州做我的后盾。”
“后盾”凌仙儿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带著一丝哽咽,“其实你心里清楚,哪怕我辞了职去上海给你当个打字员,我也心甘情愿。你只是想把我留在西湖边,好让你在上海能彻底忘了那些忘记我。”
她往前走了半步,缓缓抬起眼睛看著他,眼神充满哀怨:“叶飞,我记得我答应过你,我不会跟她抢。可我也想问问你,在你心里,我算什么?我们之间发生过的、经歷过的算什么?”
叶飞沉默了。那些温润的触感和越界的呼吸,像是一道道刻痕。他是个有血有肉的男人,即便有著四十岁的灵魂,也无法完全抹杀那些生理与情感的双重悸动。
“仙儿,你是个好女孩。在我心里,我一直希望你能有个更好的归宿。”叶飞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却在半空停住了,声音低沉而委婉,“这一世,我只想把你当成亲妹妹一样护著。在杭州,你是我最亲的家人我的妹妹。”
“妹妹”凌仙儿悽然一笑,眼泪终於顺著脸颊滑了下来,“这个词真好用,它能把所有的亏欠都轻描淡写的一笔勾销。可我不会忘记那个在亮马桥,在千万人中救我的那个白马骑士。也不会忘记那酒醉的夜晚你身上的体温。”
她抹了一把眼泪,眼神里透著一种带著温柔的执拗:“你走吧,去上海陪你的白玉兰。但我会在这里等著,守著。哪怕是一辈子,只要你哪天回头,杭州的桂花香里,总会有一个人在等你。我不抢,但我也不放弃。”
看著她这种近乎决绝的眼神,叶飞的心彻底软了。他无法去探究这种承诺意味这什么,但他意识到自己这声“妹妹”对她来说有多残忍。
看著她站在夕阳残影里微微颤抖的肩膀,叶飞心底那抹坚硬的理性终於裂开了一道缝隙。他向前迈了一步,伸出双臂,將这个满心悲伤的女孩轻轻拥入了怀中。
这个拥抱没有欲望,只有一种深厚的怜惜。
凌仙儿像个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浮木,她死死地把脸埋在叶飞的胸口,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最后的一点菸草味。她的双手紧紧抓著他的西装后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照顾好自己。”叶飞在她耳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去吧,哥哥。”凌仙儿在他怀里轻声说著,却没捨得鬆手,“我不求別的,只要你偶尔能想起,在西湖边,还有个被你弄丟了心的妹妹就行。”
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办公室陷入了温柔的灰暗。这个跨越了某种界限的拥抱持续了很久。
叶飞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大楼。他没有再回头看那扇亮著微弱灯光的窗户,但他的外套胸口处,那一小块被泪水打湿的冰冷感,却一直贴著他的心臟,直到他驶上前往上海的高速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