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抬起头,看向自己这个平日里最宠爱的小儿子。
不过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了宠溺,有的,只是让人胆寒的冰寒。
“刁民?在你眼中,我大秦百姓都是愚昧无知的刁民不成?”
嬴政怒吼的话音在咸阳宫内回荡,那些侍从包括赵高第一时间就跪了下去。
胡亥看着暴怒的父亲,小脸变的苍白,一双手颤抖著不知道该往哪放。
赵高低着头,他不敢在此刻为胡亥说话。
刁民?这句话不是你始皇帝经常挂在嘴边的吗?
之前百姓闹事,你是怎么说的?
你说那群刁民不知感恩,寡人给你们地,给你们吃,给你们穿。
气急了还说要杀干净。
哦,今天你听了你儿子的话,觉得老百姓又不是刁民了?
你把人抓起来送去修长城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混账了?
当然,这些他只敢在脑子里想,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那些百姓,是我大秦基石!是我大秦根本!没有他们的劳作,你吃什么劳什子的粥?啊?”
说到这里,嬴政一把打在陶碗上,陶碗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碎片和粥撒了一地。
“还有你这身衣裳,没有他们,你能穿的上嘛?回答我!”
嬴政的怒吼来的猛烈,没有丝毫征兆。
胡亥什么时候见过父皇对自己这样发火过?
浑身一颤,脚下一软,“扑通”就跪在了地上。
“父父皇,儿臣儿臣不是那个意思儿臣是说那些那些闹事的”
“闹事的?”
嬴政的声音猛地拔高,他打断胡亥,绕过御案,一步步走到胡亥面前。
“被人骗了血汗钱,一没砸二没抢,你管他们,叫闹事的?”
嬴政的声音震耳欲聋,胡亥被吓得忘记了呼吸,眼泪水扑簌扑簌的往下掉。
“父皇,儿臣知错!儿臣知错了!”
“知错?你知什么错?那碗粥,是你亲手煮的吗?啊?”
胡亥跪在地上,身上抖的跟筛糠一般。
“你就是个端盘子的!你口中的刁民,是他们一粒一粒亲手种出来的!”
赵高跪在原地,他想要为胡亥辩解一下,但是又不敢。
胡亥也是倒霉,想着表现一下自己的孝心,却没曾想撞到了枪口上。
陛下今日被韩硕的话点醒,原以为彻底击碎那长生梦就没事了。
没想到是憋了一肚子的邪火没处发,正巧胡亥来了。
正巧胡亥说不该说的话。
把陛下心中那点愧疚和对长生的心碎一下子全给激发出来了。
“还有,你仗着寡人的宠爱,在咸阳城中横著走,欺压百姓,抢夺田产”
嬴政一边说著,一边在一堆竹简中找著什么。
找到了,他猛地抽出一卷,动作大的把其余堆叠好的竹简全部扫落在地上。
“强抢民女!?这就是你干出来的事!?”
嬴政的声调都变了,一挥手,竹简砸在了胡亥的肩膀上,胡亥哪里受得了,痛呼一声,捂著肩膀歪倒在地上。
“儿臣儿臣没有!是污蔑肯定是污蔑啊父皇,你相信孩儿啊!”
胡亥心中骇然,自己做的事很隐秘,怎么父皇会知道?
父皇宠爱自己不假,但那是创建在自己孝顺懂礼的面具之上的。
这种事,怎么可能亲口承认?
“污蔑?冤枉?好好好”
嬴政的火没宣泄完,他指著胡亥连说了三个好字。
“那寡人就去查,就去验,假的,寡人替你出头,把污蔑你的人五马分尸,若是真的你就跟你大哥作伴去!”
嬴政的话一字一顿,落在胡亥的耳中宛如晴天霹雳。
“儿儿臣”
他不敢答应,因为这些事他都做过,他真的怕嬴政给他扔到扶苏那去,去修长城,去跟匈奴人打架。
“哑巴了?啊?给寡人滚出去!从今日起,没有寡人的旨意,不许踏出咸阳宫半步!”
胡亥还想辩解什么,但是看到赵高的眼神,只能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
就连出门撞到了李斯都没有反应,只是一味的朝前冲。
生怕晚一点,父皇就会把他扔到边关去。
李斯来了好一会了,就站在门外,没进来。
看着胡亥失魂落魄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然后整了整自己的衣冠,手里捧著一叠锦帛走了进去。
“陛下。”
李斯弯腰:“臣来复命。”
嬴政没有看李斯,他喘著粗气,一只手撑著御案,另一只手抚在胸口。
赵高看到这一幕,连忙爬起来,一边帮始皇帝顺气,一边高喊:“御医!来人呐!”
“陛下,保重龙体要紧啊。”
赵高一边轻拍著始皇帝的后背一边关心说著。
“这个逆子!”
嬴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的说著。
然后睁开眼,看向台阶下的李斯。
“东西送去了?”
“回陛下,送了。”
“他收了?”
问到这里,李斯的嘴角微微一抽,他按照惯例,赏钱百贯,黄金布帛及粮食若干。
那小子一脸的嫌弃,还问自己相当于救了始皇帝的命,怎么也没个爵位奖赏的。
李斯差点就骂娘了,你小子还不知足。
当初杀嫪毐,也不过才赏五十万钱,相当于五百贯,你就上去演了个戏法,就赏了你百贯,这还是自己出面。
当李斯学着韩硕的口气说出来的时候,嬴政那暴怒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消退。
“他真这么说的?哈哈哈哈!真是个混账小子!”
虽然嘴里说著混账,但是那语气,怎么看怎么都是喜爱居多。
赵高在一旁,脸色阴沉的可怕。
和刚才胡亥一对比,这态度的差别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前一秒还在雷霆震怒,下一秒就换了副嘴脸。
“对了,之前赐给徐福的那座院子,也一并给那小子吧。”
嬴政推开了赵高,缓步走下台阶,像是说一件不足寻常的小事。
但是李斯和赵高心里都明白,那个小院,可是之前嬴政自己的院子,这样的殊荣,满大秦都找不出第三个。
就连最宠爱的胡亥,都没有。
“你手里端著的是什么?”
嬴政这才注意到李斯手里还捧著锦帛。
“回陛下,这是韩硕让我带给他老爷的,说是献给陛下,若陛下能守住它,就能守得大秦万万年。”
嬴政心头一震,从李斯手上拿起锦帛,缓缓展开。
红色锦帛中央,绣著黄色的图案,是一柄镰刀和石锤,交叉在一起。
“还有”
“嗯?”
“那小子说,明日要办什么庆功宴,还约了朋友,让臣通知老爷,记得回去吃饭。”
“庆功宴?呵呵,他哪来的朋友?”
嬴政嘴角勾起,转身走上台阶,声音传来却坚定无比:“告诉那小子,明日寡人他爹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