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的韩硕说完,悄悄看了一眼行宫的方向。
他心里当然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番言论,在这个时代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但是他实在是没忍住,他的笑容也不是骄傲的笑。
而是一种,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如释重负的笑。
至于始皇帝会不会对他动杀心,亦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只能去赌。
赌那迷人的老祖宗,在放弃长生后,能够回归那个横扫六合的清醒与理智。
那边很安静,没有任何动静。
他衣袖中的手微微有些发抖,手掌心都是汗。
说的过瘾了,但是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呢?
行宫内,赵高低着头,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他在等,等始皇帝暴怒,等一句“拿下”。
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公子,人头落地!
李斯同样低着头,不过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韩硕身上,满是担忧。
刚才的那段话,激起了他心中的共鸣。
也同样激起了他心中的向往。
忆惜当年
嬴政依旧沉默著。
李斯太了解始皇帝了,这些话,换任何一个人说出来,已经死十次了。
王绾挺直的身躯也在微微颤抖,他也在等,等始皇帝砍了那个让自己丢脸的年轻人。
他偷偷看了一眼始皇帝,没有愤怒,没有狰狞,就那么单手撑著,靠在龙椅上。
闭着眼睛,就像在听曲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过了很久。
嬴政睁开眼睛,只是轻轻说了句:“他不错。”
然后就没下文了。
赵高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狂喜,只是听完始皇帝的话,人傻了。
不是拿人?不是下狱?不是砍头?
还夸了他?
“胆子确实不小,不过,他今日所说,诸位也记在心中。”
嬴政转过头,众大臣纷纷拱手。
“这大秦,不是朕一个人的,还是要靠诸位,共同勉励。”
这次嬴政没再说寡人了。
“陛下圣明,我等愿肝脑涂地,只为我大秦万万年!”
下面的大臣们纷纷拜服,至于几个是真心的,几个是客套的。
嬴政根本不计较。
“回宫,对了,斯,你去帮朕送些赏赐去给他吧。”
嬴政站起身来朝着马车走去,顺道回头对着李斯说道。
李斯连忙拱手称是,不过他也不知道,始皇帝口中的赏赐,到底该给些什么东西。
一出大戏已然落幕。
但是这出戏所产生的余波和影响,却悄然改变着这个朝代。
夜晚,咸阳宫内依旧灯火通明。
侍从加完了灯油就安静的等在一旁。
嬴政放下手里的竹简,揉了揉眉心。
赵高贴心的送上一碗莲子羹。
嬴政接过来放在一旁:“那群方士可抓尽了?”
“回陛下,宫内共73名方士,已全部入狱,徐福也在其中。”
赵高恭恭敬敬的回道。
晌午始皇帝还没回到宫内,下面的人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本就已经被严加看管的方士,只是不到半天的功夫,就已经沦为阶下囚。
徐福首当其冲,被打的半死不说,之前赐予他的宅子和金银也全数收回。
“父皇!”
就在这时,胡亥出现在宫内,手里还端著一碗稀粥。
“我儿怎么来了?”
嬴政看到是胡亥,脸上露出一抹微笑,这个小儿子,最是宠爱。
“儿臣见父皇忧心国事,夜已深,想必也饿了,儿臣煮了粥,好让父皇宽解饥渴。”
胡亥一副乖宝宝的模样,走上台阶,轻轻把陶碗放在桌案上。
这种亲密的举动平日里也只能出现在胡亥身上了。
其余的公子连走上台阶的资格都没有。
“呵呵,我儿孝顺,寡人深感欣慰。”
嬴政看了一眼那碗粥,不知怎么的,脑海中又想起了韩硕的身影。
表扬了儿子一句后,嬴政低下头继续看着竹简。
赵高悄悄抬眼,给了胡亥一个眼神,胡亥立马心领神会。
走到嬴政身后,不轻不重的捶著父亲的肩膀。
嬴政也没阻止,这是儿子的孝心,不论身体舒不舒服,起码心里是舒坦的。
当看到一份关于咸阳周边的奏报后,嬴政的眉头皱了起来。
上头写的是秦置县,距离咸阳不过百里。
数十户百姓聚在衙门前,不肯散去,说是家中被骗了钱财,要找官府讨要说法。
从日出跪到日落,县尉派人驱赶,赶走了又回来继续跪着。
县丞不敢自作主张,往上报到郡里,郡守又急报咸阳。
嬴政一只手抓着竹简,另一只手敲击著桌案。
京畿腹地,这些百姓又不像是造反闹事。
骗了钱财?
忽的,嬴政猛地拍了一下面前的桌案,“啪”的一声。
把身后的胡亥吓了一跳,畏缩著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师。
赵高轻轻摇头。
“这群混蛋!骗了寡人不说,竟然还敢继续行骗!”
嬴政说的自然是方士,通篇看下来,再结合今日韩硕所说。
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是方士行骗。
看来自己对方士们的清除,还需要加大力度,加快速度。
否则,等民愤被激起,那就不好办了。
这群蛀虫,混蛋!完全是在危害我大秦根本!
“我儿,你看看这个。”
像是想到了什么,嬴政突然把竹简塞进了身后胡亥的手中。
胡亥先是受到了惊吓,竹简差点没抓稳,但是下一秒,一抹狂喜涌上眉间。
这是父皇对自己的考校?还是有意栽培自己,提前熟悉政务?
但是又不能表现的太过明显,让父皇看出端倪。
只一瞬间,胡亥的面容都显得有些扭曲。
赵高眼见胡亥有些得意忘形,捂著嘴故意轻轻咳了两声,这才把胡亥的心神给拽回来。
胡亥连忙拿着竹简转到嬴政身前,低头看起奏报,看着看着,眉头也皱了起来。
可那皱眉的姿势,完全不是在思索,而是做样子。
“父皇,儿臣以为,这些刁民聚众闹事,目无法纪,应当应当严惩!”
赵高听到胡亥的回答,心里“咯噔”一下。
自己陪同始皇帝回来,一直在身旁照顾,还未有时间去胡亥那里。
更没机会叙说今日所见所闻。
那韩公子今日的高谈阔论显然是打动了始皇帝。
这一句“刁民”出口,恐要坏事。
果然,嬴政听到胡亥说的意见后,眉头皱的更深了。
不过并没有斥责:“怎么惩处?亥儿有何高见?”
胡亥精神一震,以为嬴政是在考校他:“儿臣以为,为首的抓起来,流放三千里,其余从犯者,各打三十大板,驱逐回家,再派兵驻守县衙,看他们还敢不敢”
“混账!”
嬴政一声怒吼打断了胡亥的话,胡亥整个人都被吓傻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